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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81 正中下懷

  郝彤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笑得勉強,「一張照片,說明不了什麼吧。」念巧銳叫,「都查清楚了!查明白了!她回來不是一天兩天,早前在你爸公司任職!跟你爸工作有很多交集!三亞是一起去的!香港是一起去的,巴黎是一起去的!能說明問題麼。」

  郝彤打了個擺子。老媽的調查,一旦啟動,就是地毯式,蒼蠅都別想飛出去。她暫時還是維護不在場者,「那也許是工作需要。」念巧不理女兒,兀自說:「我說怎麼攜程的記錄刪得乾乾淨淨,心裡沒鬼刪什麼記錄,裁什麼照片!」郝彤反著勸,「也許是……太在乎你……」

  念巧摔手機,「騙老鬼!」

  恨得像得了紅眼病。

  郝彤繼續勸,「媽,也許沒你想得那麼複雜,爸不敢,真的。」

  念巧道:「你知道這是誰麼,如果是一般的小姑娘,我眼睛眨都不眨,這是胡斯楞!離了婚的!千年的狐狸精!」

  郝彤不知道怎麼勸了。老媽充分掌握材料。她來,不是聽勸,是純找女兒抱怨。郝彤同情媽媽,胡斯楞重現江湖,她早都知道。不過據她觀察,人家胡女士似乎並沒有進一步動作。郝季鵬也安安靜靜。那至少說明,他還在乎念巧,在乎這個家。郝彤道:「媽,別犯傻,真的怎麼樣,假的又怎麼樣,鬧開了,對你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念巧沒想到女兒這麼說,道:「郝讓你這麼說的?」她直呼丈夫大名。郝彤道:「鬧開了,難看的是你,光有調查,有證據麼,人家是矢口否認你怎麼辦。媽,你要想好了,離,我支持你,可聽志明說,爸平臺現在資金吃緊,他雖然占了股份,可都是不能套現的。離婚你除了能分點房子,估計還不能現賣,其餘頂多分點存款,值當麼。」

  念巧急火攻心,沒算這麼細,女兒一席話,她頓時一身冷汗。可她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有罪,得判刑,沒罪,允許他為自己辯護。」

  郝彤道:「媽,該說的我都說了,一個是親媽,一個是親爸,我都是從你們的角度考慮,從整個家的角度考慮。還有弟弟,鬧開了,離了,彬彬怎麼辦。目標哈佛,這中間且有九九八十一難呢,沒有郝總做後盾,唐總能行麼。」她也來個陌生化。叫郝總,叫唐總。念巧長歎一聲,「我他媽受不了這個!」

  受不了也得受。

  從女兒家出來,開車,念巧猛踩油門,腦中不斷腦補季鵬和斯楞的畫面。有,肯定有。直覺不會騙她,她是女人。可恨!可殺!可惡!郝季鵬現在要在前頭站著,她絕對把油門踩到最大,撞過去!然後撞胡斯楞!陰魂不散的千年狐狸!騷!

  念巧和胡梅在試衣間裡並排坐著。燈光從西面八方打過來,讓她成為焦點。心底的那點事,也被照亮了似的。念巧打著逛街的幌子找胡梅出來(她請假)。一直等到進入這個小空間,她心中憤怒才突然迸發。

  兩部手機是楚河漢界,擺在大腿旁邊的座位上。

  兩張照片形成比對。清清楚楚。胡梅怪自己多事,沒事拍領導馬屁做什麼,照片哪是隨便拍的。拍了也不能發。

  「打算怎麼辦。」胡梅問。

  念巧眼淚幹了,她堅強,「離。」

  「別呀!」

  「忍辱負重不適合我。」念巧牙咬得哢哢響。

  「那不等於便宜了那賤人。」胡梅其實對斯楞印象挺好。又都姓胡。但此時此刻,她必須跟念巧同仇敵愾。

  念巧抬頭,從鏡子裡看胡梅,「你不也離了,還勸我。」

  胡梅連忙,「那不一樣,我那什麼男人,你這什麼男人。」她當然不希望念巧離。念巧跟季鵬分,她在季鵬公司還怎麼混。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都一樣,沒區別,都是臭狗屎,王八蛋。」

  「郝總一年掙多少,」胡梅咽唾沫,「不為自己,也為彬彬想想,花錢的日子在後頭。」

  念巧正對她,「都想好了,房子一人一半,他一年給兩百五十萬撫養費,我放他自由。」

  胡梅靜默。兩百五十萬。一年!於她是天文數字。她迅速在腦海中分析人物關係,又迅速得出結論。她問念巧,「這些錢算什麼。」

  「不是說了麼,撫養費,一直到兒子上哈佛。」念巧道。

  「你以什麼身份拿。」

  「這是給兒子的。」

  「是,沒錯,」胡梅掰扯,「給兒子的,但總得你去要吧,一年一付,對吧,我就問你打算以什麼身份去拿。」

  輪到念巧沉默了。身份問題,她還沒來得及考慮。

  胡梅繼續,「想沒想過,一旦離了,郝總跟別的女人結了婚,天地就變啦。」

  念巧忽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你現在要錢,為孩子要,為自己要,那是妻子問丈夫要錢,應當應分,」胡梅娓娓地,「離了呢,等於是前妻問前夫要錢,人家萬一有新妻子,你怎麼辦。你能保證新來那位不吹風不作妖不給你上爛藥,你能保證這錢能準時足額拿到?妹妹,保持清醒,沒有這層夫妻關係,你手伸著去找別人要錢,別說要不到,就是要到了,人臉色也未必好看。你們這種夫妻,從苦日子熬到有點家業,寧願提溜著也別說離。你信不信,你一提離,人那邊保不齊立刻同意,下家等著接盤呢!正中人下懷!他要提離你都不能同意!你還主動提,傻不傻?!看著煩,大不了分居,錢該要要,你帶你的孩子,一切照舊!有什麼過不下去的?巧兒,任何事情,都要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鬥爭是需要策略的!」

  醍醐灌頂。金玉良言不過如此。

  唐念巧渾身微微顫抖,仿佛在佛前聽了一段經,大徹大悟。

  走進家門之前,郝季鵬已經接到女兒的線報。郝彤的預警是雷霆萬鈞式的,「爸,你跟那個胡女士,差不多得了,別玩得太過火!」季鵬立刻反彈,是晴天霹靂式,「誰他媽胡扯!我他媽撕了他!」

  郝彤再咆哮,「媽發現了!別說我說的!爸,聽我一句,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小心我媽跟你離!」郝彤的告誡到此結束,電話掛了。

  一聽到「離」這個字,郝季鵬第一感覺,哦,這一天還是來了。轉而,他又覺得委屈,他跟胡斯楞,真是什麼都沒有,連肉體接觸都沒有,他只接觸過胡的絲絨手套,有這麼純潔的男女關係嗎?念巧憑什麼炸毛?!有證據嗎?抓到現行了嗎?荒唐!

  心理建設做好,郝季鵬又理直氣壯了。他進家門還帶著笑容,彬彬跑過來,他抱起兒子,轉兩個圈,親一口。

  念巧從廚房出來,端著現烤的土豆泥,柔柔輕輕叫一句,「回來啦。」在保姆眼中,這根本就是一個標準的五好家庭。郝彤的「天氣預報」失靈了,季鵬傻眼。

  哪有什麼大風降溫,冷雨冰雹,根本就是豔陽高照,和風送暖。只是,看著念巧強打出來的歡笑,郝季鵬明白,大海以上的平靜,都是假的,水面以下的波濤洶湧,只有他自己知道。念巧知道了胡斯楞的存在,能這麼淡定?裝的。裝的目的呢?郝季鵬吃不准。等到第二天,念巧猛花了幾筆錢,季鵬認定是「報復性消費」——念巧跟他玩諜中諜呢(其實只是給彬彬交高爾夫學費)。她不是不恨他。是恨他入骨。不過,季鵬玩金融,輕鬆鎖定。念巧就動彈不得。

  有意思。郝季鵬突然精神大振,中年危機都被驅散一半。他忽然想起跟胡一起抽的簽。簽文上是說有「鯤鵬興變之象」,「凡事變動大吉」。

  很快,郝季鵬找到胡斯楞。顧不上約地點,直接去辦公室。斯楞正在看文件。抬頭。天神下凡似的,鼻孔還噴著火氣。

  斯楞讓季鵬坐,緩步走過去,把門輕輕闔上。又讓秘書沖咖啡來。「今兒什麼風?」斯楞保持職業性的微笑。

  郝季鵬叉著兩腿,歎氣,然後才猛然抬頭,「念巧發現了!」每一個字都加重,仿佛爆發了世界大戰。

  斯楞明白了,但還是明知故問,輕飄飄地,「發現什麼。」

  「發現你,發現你和我,發現你我的關係。」季鵬急促促地。

  「我應該請她吃個飯。」

  「這是請客吃飯的問題嗎。」

  斯楞右手揮了一下,「問題是,我們的關係,很健康,很透明,我不覺得有什麼可以指摘的。我不明白你所謂的念巧發現了是指什麼。」

  季鵬道:「她要跟我離婚。」

  胡斯楞沉默,仿佛在運氣。季鵬見有效果,繼續追加,「斯楞,這麼多年,我對你的心思,你難道還不瞭解嗎?」

  斯楞語速加快,「我瞭解,我明白,我感謝,我珍惜,可關鍵在於,我們的確不是念巧想的那種關係,我不是你的情婦,你不是我的情夫,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是合作夥伴,在你的婚姻內外,我的角色始終不是也永遠不會是第三者。」頓一下,「念巧誤會我,我不在意,但你要硬給我加這個帽子,那就是在為難我,是指鹿為馬。」

  季鵬質問:「難道你對我真就一點感覺都沒有?!沒有感覺,你會幫我……」下面的話難以啟齒。

  胡斯楞不覺得難為情,「有感覺和破壞別人婚姻是兩碼事,性質不同,發乎情,可以止乎禮,破壞別人婚姻,那就是小三,人人得而誅之。」她講道理。忽然又柔聲,「季鵬,我不希望念巧因為我受傷,都是女人,我理解,我同情,不用換位思考我都能明白她的難處,錯誤的事情,咱們不要做。」她口才好得能上國際大專辯論會。

  「那我也要離。」

  斯楞不得不絕情,「離可以,別說因為我。」

  「胡斯楞!」他恨她絕情。

  胡斯楞不示弱,「你們之間的問題,在我出現之前就有,婚姻這東西我瞭解,你需要一個出口,我剛好出現,你就覺得我是問題所在。不是的!真的不是!我不是你要離婚的出發點和歸宿。這對我不公平。」

  郝季鵬慘然,「那我要真離了呢。」

  「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胡斯楞語調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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