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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77 有點交情

  中介帶著轉了一圈,桂寶赫然發現,即便押上老本,他和首付款,仍舊有好大一段距離。而且中介有技巧,比如,你的預算是五十萬,他就給你報六十萬上下,讓你覺得似乎快達成目標,那麼,中間的差距,只能去借了。

  誰沒幾個親戚朋友呢。

  桂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大舅二舅,都是財主,可再一想,自尊心又不允許他去借錢,打小,大舅二舅都力捧桂圓,對他桂寶,總是斜著眼看。這次買房,就是一次翻身仗!關係到男人的自尊。絕不能找大舅二舅借錢。

  找老媽、老姐想辦法也不成。一對苦瓠子。老姐懷著孕,老媽照顧奶奶,不能再添麻煩。思來想去,桂寶認為自己跟新晉富婆郝彤還算有點交情。

  拎著一套玩具,桂寶上門了。先去看然然,鼻子尖貼到小臉蛋上。郝彤拉他起來,「行啦,一臉的油。」她給他遞吸油面紙。

  「什麼事兒,說吧。」郝彤敞亮。

  桂寶被猜中心事,反倒不好意思,「沒事就不能來啦。」

  郝彤道:「家裡親戚不多,雖然你看不慣我,我看不慣你,可到底一起長大,不一樣,我也變不出兩個哥哥來,有什麼困難,直說。」

  一席話,桂寶心裡跟打了暖燈似的。他暗歎郝彤嫁了人,跟著孫志明見了世面,在上流裡混,就是不一樣。桂寶歎一口氣,「真不該來找你。」

  郝彤笑說:「不該來不也來了,說吧。」

  「我想……買房。」桂寶這四個說得很嚴肅,拆開來說,猶猶豫豫地。都是辛酸淚。

  「想借多少。」郝彤腦子快。桂寶支支吾吾,一時說不出來數,郝彤搶白道:「借你十萬,多了也沒有,這有家有業跟你們單身漢不一樣,你妹夫最近生意也難做,都艱難,不用利息,也不用借條,你先用著。」

  桂寶還能說什麼呢,妹妹如此仗義。的確,郝彤跟過去又不一樣了,過去是有主意,現在是主意大了去。他原本想開口多借一點,可妹妹話搶先說出來,寬寬厚厚地,他只能接受。不然就成了不知趣——要飯還嫌飯涼。

  桂寶道:「別跟我媽說。」又改口,「誰都別說。」

  郝彤呵呵地,「呦,做好事還不能留名。」

  桂寶指指臉,「面子。」

  郝彤喝,「那一點男人的臭面子,我踩腳底下。」

  大事辦妥,桂寶難得來一次,又在各屋參觀,書房裡,他看到幅畫。過去他老陪一雯去大舅那,看熟了,認得出是大舅手筆。他問郝彤,「大舅給你的?」郝彤說是志明朋友的。桂寶心裡打鼓,怎麼跟大舅的葫蘆圖一模一樣。他沒多說。轉而去書畫院打聽。沒人知道。他又去問妹夫志明,志明見瞞不過,才跟他說是他老丈人郝季鵬的安排。桂寶一聽,腦子轉了個彎,回家就跟亞玲說了此事。

  亞玲道:「人家什麼路子,你什麼路子。」

  桂寶說:「我開車送過多少畫家,接過多少收藏家,都有聯繫,怎麼就沒路子。」亞玲道:「那我也不能跟你大舅提。」她怕小桃不高興。這明擺著,老大搞私銷呢,八成有小金庫。桂寶著急,說誰讓你跟大舅說了,跟小舅說就成,他負責。亞玲說:「你自己跟他說。」桂寶道:「您支持。」亞玲說:「我支持不支持有什麼關係。」桂寶說:「小舅也是看您面子。沒有你,哪來我。」亞玲只好同意。

  不日,桂寶找季鵬要活兒,季鵬向來不信任他,可見外甥一臉可憐相,又拘著二姐的面子,就同意分兩幅去讓他分銷。冠峰最近產量很大,將將又來一批新貨。

  每週三次,孫志明是必須給兒子念童話書的。哪怕然然聽不懂。也要念。在這個問題上,郝彤遺傳念巧。不過,老媽那天特地發來一條判斷男人出軌的細節,郝彤本能地覺得,唐念巧的心態出問題了。郝彤問志明,那個胡女士跟爸還來往麼。

  志明一句話,「人都單飛了,跳槽去別的平臺了,還來往什麼。」

  郝彤問:「不聯繫了?」

  志明道:「應該不聯繫了吧。」

  塵埃落定。無事發生。郝彤似乎又有點為老爸惋惜。這些年,她和老爸都是家庭的「受害者」,處於念巧的統治之下。現在,她逃出來了,季鵬還在裡面。適當的羅曼史,跟放風一樣,對老爸的身心健康有益。

  郝彤想起桂寶借錢買房的事,提醒志明,「文化行業,別做了,我爸那也不能跟。」

  志明不解,「那做什麼。」

  「得往回收了。」

  「收哪兒去。」

  「買房呀。」

  「那不成土財主了。」志明不滿,他是要資本運作的。資本必須運作起來,才能不斷擴大。

  「作土財主有什麼不好,」郝彤道,「你不看看行情,都在降,房子買在那兒,是不動產,不動,明白嗎,讀過《紅樓夢》麼你。」志明嘿然,老婆開始談《紅樓夢》了,四大名著他就差紅樓沒讀,嫌娘們氣太重。

  志明笑著凝視郝彤。

  「知道賈家怎麼一敗塗地的麼。」

  志明不解。

  郝彤繼續,「就是因為沒買地,約等於現在的沒建房。」

  志明不糾纏,「買房可以,有個要求。」

  輪到郝彤盯著他看了。

  「再來一個。」

  「來什麼。」

  「二子。」志明嬉皮笑臉。

  「你自己生。」一個就夠夠的。

  「瞧瞧你。」

  「我什麼,你別指望我當家庭婦女,也就這二年,等然然大了,我得重出江湖。」

  「一個,少了點。」

  「兒子你帶過幾天。」

  志明不語。他沒理。從生到帶他就床上忙了那幾分鐘。郝彤敲打他道:「我先跟你說好,生不生,我說了算,子宮是我的,但如果你敢出去搞事情,我直接把你那玩意兒剁了!」志明嚇得雙目圓睜。

  小桃和亞玲圍著豆豆。亞玲碎碎念,說逗逗逗逗飛。小桃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側過身,仔細聽畫室那邊的動靜。是小桃把亞玲叫過來的。明著,是說問問孩子的養育知識,暗著,她是想亞玲過來瞅瞅她大哥。

  從浙江回來以後,冠峰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時而狂畫一通,不睡覺,時而一睡好幾天。可畫來畫去,似乎也沒畫出什麼道道。

  小桃斷定,這下冠峰江郎才盡無疑。

  都怪秀雲死得不是時候。豆豆沒來家裡之前,小桃就覺得冠峰情緒不穩定,她之所以抱豆豆,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沖淡冠峰在家裡製造的熵值。也確實,豆豆來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冠峰穩定多了。可秀雲一去世,一夜回到解放前。

  噹啷一聲巨響。是從畫室傳出來的。

  亞玲驚詫,看小桃。

  穆小桃一臉苦悶,「快成仙了。」亞玲這才忽然明白大嫂請她來的目的。勸也不好,不勸也不好。安頓好豆豆,郝亞玲跟著大嫂到畫室去。

  推開門,她大哥郝冠峰,郝大畫家坐在地上,打著赤腳,案桌倒著,墨汁在牆壁上打了個大黑點,筆散落著,有些因為跟冠峰作對被腰斬。

  一地狼藉。亞玲連忙去扶。

  小桃已經麻木。掀桌子,這不是第一次,她認為郝冠峰現在遇到了一個哲學難題翻不過去,想不通,那就是人為什麼活著。冠峰看《易經》,看《老子》,看完似懂非懂,更感虛無。亞玲一邊安慰冠峰,一邊蹲下收拾東西。

  驀地一聲巨吼。是冠峰發出來的,簡直山頂洞人。郝亞玲嚇得差點沒屁股著地。小桃連忙拉她出來,小聲說別管他。過了一會兒,屋子裡又死一般寂靜,直到臥室裡傳來豆豆的哭聲。

  「都怪張秀雲。」小桃歸納總結。

  亞玲應和,她恨一雯,順帶也不喜歡秀雲,「活著禍害人,死了還禍害人。」

  小桃驟然,「我老了會不會這樣。」

  亞玲笑,「嫂,你離老還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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