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娃兒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


  ▼67 不是做夢

  齊進開門,見亞玲跟著,有點吃驚。他叫了聲媽,迎老婆和丈母娘進屋。馬如意陪齊進媽坐在沙發上,見來了兩位,都站起身。

  電視沒開。屋子裡很安靜。

  亞玲打破沉默,笑說:「還不算晚,桂圓一個人走我不放心,正好散散步,消消食,也來看看親家。」

  齊進媽上前跟亞玲握手,搞得跟中美建交似的。

  亞玲招呼,「都坐,坐。」有點主人架勢。

  齊進連忙讓著眾人坐了。他跟馬如意去倒茶水。桂圓遠遠叫了聲媽,坐在親媽身旁。

  亞玲伸頭對廚房,「別泡茶,影響睡眠!白水就行!」

  一會兒,水端來了。亞玲捏著茶杯把兒,作勢喝了一口,才對齊進,「是不是家裡有急事?」

  齊進看看老媽。齊進媽媽看馬如意。馬如意看齊進。三個人都犯難。跟便秘似的。

  亞玲抓著女兒的手,給她力量,臉對著那三口人,「有事兒不怕,都好商量。」

  齊進深呼吸。齊進媽窩著兩手,微微低頭。終於,馬如意先開口,口音很重,「嬸兒肺上長了個疤,過來找醫生瞧瞧。」

  「疤?」亞玲問。

  齊進滿面愁雲,解釋,「陰影。沒確診。」

  霎時,桂圓全身像過了道電流,從百會穴直打到湧泉穴。婆婆肺部有陰影。她是心裡有陰影。一時靜默,誰也不敢說出那兩個值得懷疑的字:肺癌。桂圓知道,她婆婆愛玩小麻將。那麻將場整天就泡在煙裡。

  不樂觀。

  亞玲本是較著勁兒來的,可一聽到這,那勁瞬間散了,病人為大,團結一心,不鬧彆扭。她立刻說:「掛哪家醫院,需要找人麼。」說著,拿出手機,要給穆小桃打電話,她人面兒廣,在醫療系統人頭都熟。桂圓又想給婆婆安慰,又不知道怎麼安慰,到這個時候,她才突然明白,婆婆身上那股味,多半是死亡的氣息。

  婆婆病了。桂圓生命中的一切都必須讓路,工作,必須緩一緩,交給分管領導,試管,現在也暫停,兵荒馬亂,她和齊進根本沒有心思要娃。她嚴重懷疑,現在要,就算要出來,那娃兒也不能太健康。當然,這件事她和齊進心照不宣,都沒再提過去醫院,去試管。

  婆婆確診之前,桂圓每天中午回家看她老人家一回,晚上,還是回娘家住。桂圓認為這樣好。都自在,給他們足夠空間。再說馬如意在,她不擔心婆婆沒人照料。

  亞玲不免有點兔死狐悲,對桂圓道:「還是你有遠見。」又道:「以後我要這樣,你別給我治。」

  說反話,考驗女兒。

  桂圓道:「好麼好生地瞎咒,有病治病,別悲春傷秋,想那麼多。」

  亞玲又說:「瞧瞧他們老齊家,有幾個好死的,要麼,是老墳地沒埋好,要麼,就是基因不佳。這種基因生娃,娃兒能好麼,你說當初要你別找他……」

  桂圓聽不下去,大聲,「媽!能不說麼,」怒目而視,「在我面前說行,在外頭你可別亂噴噴。」

  亞玲道:「我這不為你著急麼,你這婚你不覺得蹊蹺?她奶,結婚當天死了,他爸,心臟病,他媽,來個肺疤,全家就沒個全乎人,齊進年年體檢吧?小心點。」

  桂圓反駁,「你這就是迷信,主觀主義,他爸是老抽煙,她媽聞了一輩子煙。她奶也是,口兒咸,都是不良的生活習慣日積月累造成的。不是生下來就這樣。」

  不日,小桃聯繫的專家出診,一家人帶著去瞧病。經檢查,專家會診,確定是腫瘤。所幸屬早期,且為良性,立即手術,治癒的可能性很大。

  馬如意哭著把她嬸兒送進手術室,笑著接出來。跟著是術後治療,醫生說,只要挺過最關鍵的幾個時期,就大有希望。待病情稍微穩定,齊進媽的心又轉到兒子身上。

  馬如意安慰她,「放心,嬸兒福大命大,還要享我進哥的福呢。」齊進媽道:「你叔就沒享上,走的時候,眼都是睜的。」馬如意不明就裡,「叔有啥未了願。」齊進媽深深歎氣。馬如意領會了——娃兒!他叔不閉眼,就是想看娃兒。

  很快,嬸兒的心願,馬如意側面跟齊進透露了,她這麼說,「嬸兒這病,也是心病。」齊進不理解。馬如意道:「跟我這名兒反著的,如意,嬸兒是不如意,擱老家,人人懷裡都抱一個,嬸兒懷裡是空的,麻將都不好意思去打。」

  齊進沖,「那就別回去,就擱我這。」

  馬如意不做聲,陰差陽錯,這樣好,就擱這,她如意。馬如意喜歡大城市。

  齊進媽接回家了。穆小桃和郝亞玲一起來看。小桃還保持著這層關係。畢竟齊進是她介紹的。念巧和季鵬沒來,但給了錢,打了電話慰問。都勸她老人家好生將養著,千萬不要過度思慮。只是,等到天冷了,眼看快過年,齊進媽身體好了點,能四處走動,可偏偏大家怕她感冒,堅決不讓出屋。

  齊進媽被憋得氣悶,不由得多想,脾氣也沒那麼好了。這天放假,吃完午飯,兒子在刷碗,她冷眼瞅著,老大不痛快,「留著,讓如意弄。」齊進道:「沒事。」馬如意推了碗就去拿藥,跑著也累。

  齊進媽說:「兒,等好點,我還是回!」

  「媽,又說這。」

  「擱這,耽誤你們。」

  「沒那事。」

  「你媳婦兒沒法來家。」

  「這不是特殊情況麼。」兩邊都特殊。

  「她那奶,真就病得恁重?」

  「重,不認人了,就認她。」

  「兩地分居久了不是事。」

  「媽,這叫啥兩地分居。」

  他媽搶白,「只要不擱一張床上睡,都叫分居!」得病了中氣還是很足。說發功就發功。

  下面半句她沒講——不擱一張床上睡,哪來的孩子呢。老人傳統,她想不到小兩口此前就已經專攻試管,夫妻生活過得很少。老媽這麼一說,齊進明白她意思。再這樣下去,指定得怪桂圓。不成,他得周全。

  齊進去電跟桂圓商議。桂圓為難。亞玲說:「你婆婆這樣,按理說是該緊著那頭。」桂圓問:「奶怎麼辦。」亞玲說:「晚飯後給她吃片安眠藥。」桂圓大覺驚悚,「還嫌奶腦子不夠壞?!你這是害人、犯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