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娃兒 | 上頁 下頁
一二七


  ▼65 愛不夠

  小桃家目前的主要矛盾是娃兒。

  豆豆。

  郝穆豆。

  小桃對冠峰不滿意,認為他對女兒的愛,不夠。可這話又不能從她嘴裡說出來。於是只能用其他方式,間接、側面表達。一來二去,就有點找彆扭的意思。

  小桃會故意給冠峰安排些活兒,比如,抽尿不濕的時候,她會讓冠峰來幫忙,保姆見了,大驚失色,連忙要整個接過去。小桃就會說:「他是爸爸。」實在如果晚上鬧騰,小桃更是會叫冠峰一起操心。只要他稍微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她就會「戰鬥到底」。

  自從豆豆來家後,小桃和冠峰開始分床睡。豆豆時不時鬧騰。儘管有住家保姆,小桃還是會起來。連帶地,冠峰受影響。他晝夜顛倒的毛病在他創作遇到瓶頸之後算剛恢復,孩子來了,再次打破新規律。實際上,穆小桃要求不高,但凡冠峰表現出一點真心實意的愛,她就會鬆口。

  問題在於,真心實意裝不出來。他總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說好聽點叫仙風道骨,說難聽點就是二百五。

  亞玲來看過小桃兩次,豆豆是她和小桃一起抱回來的,感情自然與深點兒。不過亞玲也提醒,「嫂,弄不動,就交給保姆,一樣。別顧了小的,忘了大的。」

  小桃一肚子苦水,歎息:「你大哥當丁克都當麻木了。」亞玲也看出大哥的不積極。多少年沒娃兒,冷不丁來一個,生分。她只能勸嫂子慢慢來。又說冠峰,其實也就是個孩子。小桃幽默一把,「那我是兩個孩子的媽?」亞玲道:「你家三個孩子。」小桃詫異。亞玲補充,「你也有孩子氣。」

  那邊廂,唐念巧和郝彤矛盾也大大的。主要集中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念巧發現郝彤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話,她的成功教育經驗,郝彤是一點不肯接受。甚至反著來。

  或者乾脆說:「媽,咱晚點荼毒行麼。能不能讓娃兒過個快樂童年,才剛落地,就要被您洗腦。您適合一份工作。」念巧問是什麼。郝彤道:「月嫂,方便近距離洗腦。」

  可氣的是,女婿孫志明還兩面三刀,這邊說好,那邊就站在彤彤那邊。念巧無奈,人家是兩口子。更糟的是,她的另一半郝季鵬,郝總,也沒站在她這邊呀!只有兒子彬彬堅決維護她,「媽,他們不配上哈佛。」聽兒子這麼說,念巧眼淚快下來。這兒子沒白生!這兒子沒白疼!女兒跟媽,就是個仇!

  不過,女兒生育之後,她也碰著喜事了,用季鵬話說就是,女兒給她帶來了財。

  女婿志明在婚後立馬出手相助——本來就助,現在加把火,上天了,資金到位,又能跑路子找人,公司裡,季鵬管得這一支異軍突起,成為公司最承重的部門,吸納民間資本數額大得驚人。當然,其中也有胡斯楞的功勞。一時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為了犒勞自己,談生意方便,郝季鵬入了套別墅,靠山,有水,念巧送孩子上輔導班也還算便利。整個家欣欣向榮,誰見了季鵬都說羡慕——女兒嫁得好,兒子聰明,事業有成老婆知書達理還漂亮,他郝老三是標準的人生贏家。胡斯楞也入手了一套房,公寓,獨住。季鵬偶爾過去,都是喝茶,或者幾個朋友聚會,斯楞那儼然成了個據點。

  巴黎的故事沒再發生。

  季鵬感覺自己很偉大,一碗水擺得平,對得起所有人。

  不過,跟彤彤結婚後,只要是胡姐叫的局。孫志明就不去。季鵬得知,氣道:「這小子!」斯楞點破了,「搞得跟怕撞見老丈人什麼不可見人的事似的。」

  季鵬兩手一攤,「就是嘛,光明正大!」

  搬進去不久,念巧在清掃後院草坪的時候就遇到個中年婦女,叫周凱麗。她家院子比念巧還大。孩子卻比彬彬小點。兩個人一見如故。原因很簡單,都是雞娃的人。都把娃兒看得重。

  周凱麗有段感慨深得念巧的心。說這話的時候,周凱麗站在草坪上,抬頭看看天——是個陰天,雲層迭起,有點壓抑,她拖著悠悠地調子,「沒意思。」

  念巧不懂她意思。

  周凱麗收回眼神,朝念巧一笑,「放眼看看,都住著千萬的房子,都開著百萬的車,都穿著一萬多的羽絨服,都拎著好幾萬的包,出國都是頭等艙,學費三十萬頂天了,還比什麼?只能忙活娃兒。娃兒好,才是真的好,娃兒好,這輩子打下來的基業,才能守得住,整個家才能站得穩。」越說口氣越慎重,仿佛她是太后,有整個帝國要傳給兒子。

  念巧心有戚戚!天下的媽是一國的,對於教育娃兒,她們懷揣同一份焦慮。尤其現在郝老三事業更上層樓,更顯得念巧雞娃有先見之明,因為說到底,娃兒,代表的就是你的基因、能力和未來的可能性!財富是成倍的,焦慮也是成倍的。她唐念巧不僅僅抓的是現在,而是郝家未來五十年的繁榮昌盛!她不知道苦?彬彬學高爾夫,學冰球,她就帶著孩子一會海南,一會哈爾濱,整個中國從南到北跟逛菜市場似的;她不知道累?彬彬學英語,她就跟著把英語拾起來,直接考了個口譯證;她不知道艱難?彬彬練游泳,她也跟著報名,自己先拿下中年組冠軍,順帶去美國考了個ASCA(美國游泳教練協會的國際牌照)。開玩笑!她不但要贏一輩人,還要贏下一輩人!她不能像郝老二那樣鼠目寸光,更不能像穆小桃那樣,弄個孩子玩兒,純粹以娛晚景。反正不是自己的親後代。

  錄像設備架好了。

  所有內容必須錄製清晰,回家要繼續研究,這是數學大師課,說老師提名過某著名大獎,念巧費了大勁搶到。胡梅沒搶到。念巧的理解是,可能財力不足了。只是沒點破。她同情胡梅和恬恬,可她也不能替她繳費。

  念巧占了一個位子。旁邊來了個人。黑皮鞋。念巧不看他。她要做一個心無旁騖的高冷貴婦。

  「彬彬媽媽。」有個聲音在耳邊蕩。

  聽著耳熟,念巧抬頭。高高大大一男士,夾克衫,棒球帽,黝黑臉龐,卻是翔翔爸爸。念巧立即不好意思,挽了一下頭髮,笑著打招呼。

  「沒位子了。」翔翔爸說。

  念巧連忙把三腳架移了移,「我這有,不嫌棄的話,湊合用。」人真不客氣。從雙肩背包裡拿出器械,照排實理地弄起來。念巧餘光觀察,翔翔爸的攝影器材,高級。跟他本人一樣。

  一整堂課,唐念巧就沒聽進去幾個字。老於站在旁邊,她心思都在老於身上,都在自己身上。她立刻對自己有了極其嚴格的要求,坐也要坐直了,體態要優美,面部表情要控制,既不能太嚴肅,又不能太放鬆,要有一種淑女的氣度。整個人要傳達出四個字:從容優雅。

  實際上,堅持到一半,念巧腰就酸了,腿就麻了,她反問自己,這幹嗎呢。就一個翔翔爸,至於麼。再一想,我也不是為他呀,我本來就是個淑女。極富魅力。於是,挺直腰板,繼續堅持!樹活皮人活臉,要的就是個臉面、體面!

  小忙一幫,順理成章,翔爸提出請彬媽吃飯。彬媽禮貌拒絕。淑女當然不能一次就同意跟陌生男人單獨吃飯。只不過,等到翔爸發出第三次邀請。彬媽還是「勉為其難」同意了。

  日子定下,念巧心情大悅,仿佛有個好事在眼前,接下來的幾天都成了好日子。季鵬和郝彤也跟著受惠。郝彤問老爸,「媽更年期是不是過去了。」季鵬道:「一陣一陣地。」郝彤道:「可能住大房子還是舒坦。」

  季鵬立刻歸為自己功勞,「她有什麼不舒坦,丈夫成功,女兒嫁得好,兒子優秀,吃香喝辣風風光光,她要還不舒坦,群眾都該暴動了。」他不懂念巧的焦慮。

  他頂多看五年、十年,念巧要看五十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