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娃兒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52 樂得成全

  齊進爸死于心臟病,走得很快,沒受什麼罪。

  桂圓覺得膈應,公公死在她和齊進的結婚紀念日當天。但這話只能憋自己肚子裡,跟老媽都不好說。生老病死是大事。桂圓必須放下一切,陪齊進回老家,處理公公後事。且必須風光、到位。

  只是,剛到婆家,桂圓就聽到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婆家好幾個親戚都說,老齊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看到孫子就走了。當著桂圓面說的。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代桂圓的理解是:一,她只是兒媳婦,住那麼遠,平時也沒有走往,親戚們覺得幫不上忙,不重要;二,也等於間接放話。這天大的遺憾婆婆不能講,親戚們能講。側面敲打她。因此,奔個喪,桂圓亞歷山大。好像公公一輩子最大的遺憾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是罪魁禍首,是元兇。

  所幸,跟齊進回老家,桂圓倒「幸運」地錯過了一件大事——志明和郝家談妥,正式跟彤彤領證,按照約定,婚禮先不大辦,郝彤的意思也是等孩子滿月酒再一併熱鬧熱鬧。但既然允許志明進家門,訂婚還是要的,季鵬通知大哥大嫂二姐外甥,他請客,要介紹介紹這乘龍快婿。

  這場聚會,冠峰和桂圓缺席,一個奔喪,一個還在貴州「出差」。小桃全程虎著臉。桂寶也不大高興——彤彤一出嫁,這個家,這一輩人裡,就剩他一個單著。他會成重點被念經的對象。亞玲和奶奶都笑逐顏開,亞玲是強笑,奶奶是順其自然,喜歡熱鬧。季鵬、念巧、志明、彤彤、彬彬,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哦不,人就是一家人。結這趟婚,志明出了大血。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念巧和季鵬終於瞭解了他的誠意,願意統戰,果斷放行,連女兒帶孩子一起送出,樂得成全。

  飯後到家,桂寶才跟老媽叨叨,「看到了吧。」

  「行啦。」

  「什麼美醜胖瘦,年紀大小,」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相互搓著,「跟錢比算個屁!」

  「不是說了麼,有真感情。」

  「越沒有越說!此地無銀三百兩!」桂寶激動得有點滯後,「我算看明白了,男人只要有錢,他就是長成一頭豬,也有人要。」

  「明白了就好好幹。」亞玲順勢勸。

  桂寶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你說我姐怎麼就這麼不開眼,放著王老五不要,非要找那什麼……」咽下去,改話,「現在麼好,人家喜,她喪。瞧著吧,以後麻煩事多呢,人齊家就一個兒子。」

  亞玲早想替女兒想到這一點。眼下桂寶沒結婚,桂圓有自己的房子,進可攻退可守,將來懷了,如果婆婆來了,實在住不慣,她可以回娘家將養。但桂寶的一席話還是戳到了亞玲的痛處。當初她也是千勸萬勸,讓桂圓選孫某人。人要有遠見呀!如果找了孫,會不會現在也懷上了呢。保不齊的事。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跟磨芝麻似的來回轉,郝亞玲又為兒子不爭氣的想法羞愧。自己不奮鬥,老想著靠人,姐夫能幹,你就雞犬升天啦?!

  「還是得靠自己!」亞玲敲打兒子。

  桂寶坐正了,「媽,您給我指條路,我上班好好上,平時還兼職,可就是沒法突破,」端起茶几上水杯,猛灌一口,繼續說,「你說那些發財的人,到底都怎麼發財的,小舅,大舅,對吧。」

  亞玲沒好氣,「我要知道我不早發財了!」

  桂寶說:「就怪您脖子硬,但凡低下來點,去找大舅要幾張畫,跟小舅理理財,咱好歹能鬆快些。」

  亞玲道:「理財,本兒呢,要畫,你去哪裡賣,你大媽統籌管理,是要抬高你大舅的身價,到處散,還值錢麼。」

  桂寶不過腦子,「我還不如過繼給大舅算了,將來他們百年之後,我再折回來,還姓代,帶錢進家門。」

  「你混蛋!」亞玲兜頭打他,下手重。

  一聲悶響。

  桂寶驚愕。亞玲心痛。沒錢的媽,連兒子都不想認!亞玲轉身去拉大門,開得敞亮亮地,「去吧!認去吧!」

  桂寶猛然認識到錯誤,態度軟下來,湊到亞玲身邊,「哎呀媽,我這不是打個比方麼,到什麼時候你都是我媽,你怎麼光聽前半句不聽後半句,後半句才是重點,我這不還帶錢回來呢麼。主要目的還是孝順。」說罷,摟著媽媽,要親她老臉蛋。

  亞玲氣又下去些,「不指望你!」

  桂寶油嘴滑舌,「這說的,不指望我指望誰,指望我姐,都是嫁出去的人嘍。」

  過了頭七,桂圓一個人回來了。齊進得守到五七過後才能離家。桂圓不行,她是校長,走一個禮拜,已經是極限,好幾個分管副校長盯著她這攤,稍有不慎,就可能丟城失地,損失慘重。她不得不慎重。

  見女兒兩人去,一人回,亞玲著急,「工作重要還是家庭重要?跟單位解釋解釋不就行了。」

  桂圓道:「就是解釋不了。」

  亞玲出主意,「要不你這樣,週五晚上去,周日回,怎麼也得把這三十幾天挵過去。」桂圓不以為意,認為老媽大驚小怪神經過敏。她說在婆家的時候,已經跟齊進商量好了,他讓她的回來的。

  亞玲道:「他同意?」

  「同意。」桂圓吃了口米酒。

  亞玲搖頭,「嘴上同意,心裡未必這麼想,而且這事不是做給他一個人看,是做給全家看,男人還沒撤,女人就先抬腿了,人家怎麼想你?怎麼說你?而且你還是個……」

  桂圓不屑地,「還是個沒有功勞的兒媳婦,再不好好表現,隨時可能下崗。」

  桂圓說得嚴肅。亞玲有點不好意思,委婉地,「不是媽催你,只是跟你講客觀情況。」

  桂圓退一步,「我週末過去吧。」老媽說得不是沒道理,在齊進老家聽到的那些嚼舌根的話,她沒跟亞玲說。壞話重複一遍,只會增添一遍不愉快。

  奶奶叫人,亞玲連忙去看看情況。桂圓跟著,奶奶說背後皮癢。亞玲道:「不是有癢癢撓麼。」奶奶道:「太硬。」亞玲不耐煩。桂圓只好上前,隔著衣服幫奶奶抓抓。舒服了。才又躺下。

  母女倆回到客廳。亞玲嘀咕,「看到了吧,老了,纏人。這是婆婆,跟親媽不一樣。」

  桂圓腦中叮鈴一響,在齊家的時候,她就考慮過這個問題。齊進爸一走,齊進媽的生活問題,擺上檯面,亟待解決。其實這茬在跟齊進結婚的時候,桂圓就考量過,她當時想,怎麼著也是十年以後的事。齊進爸身體不錯,老兩口在老家過,舒坦。結果鬥轉星移,局面變化太快。這就抵到眼前了。

  亞玲問:「想過沒有,怎麼弄。」沒點破。心照不宣。桂圓跟老媽對視幾秒鐘,才笑說:「有心理準備,書房那小床一直擱著,來了,我們也省點心,頂多我再胖幾斤。」桂圓苦笑,人還沒來,她想起婆婆的食譜,已然不寒而慄。

  桂圓本想再問問彤彤訂婚的事。細節。但害怕一說就多,她媽嘮叨。亞玲見女兒欲言又止,猜到她想問彤彤,於是主動提,怎麼辦的,現場人什麼反應,等等。

  桂圓驚訝,「小舅小舅媽都挺平和(huo)?」亞玲道:「有什麼不平和的,錢蓋住了。現在有錢,什麼都合理,二十幾的找快四十的,」又糾正,「四十出頭吧,」哼哼道,「也合理。」

  桂圓說:「一物降一物,也許有真感情。」

  又是什麼「真感情」。這世上,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不過是一口氣。亞玲不屑,嘖嘖,「也是奉子成婚。我算看明白了,有錢的找有錢的,有名的找有錢的,沒錢的找沒錢的,結果就是,有錢的越來越有錢,沒錢的越來越沒錢。」

  桂圓見老媽喪氣重,鼓勵道:「有錢有有錢的煩惱。」

  亞玲道:「什麼煩惱,你讓我也煩惱煩惱。」桂圓不繼續往下說,改問桂寶什麼時候回來。亞玲說他去健身房了。又說,「你小舅那平臺,我打算跟著投點錢。說利息高。」桂圓問安全麼。隨口問的。她倒不為老媽那五萬塊憂心。亞玲說跟跟著你小舅,絕對安全。

  健身房,桂寶往跑步機方向走。上了機器,餘光觀察,他旁邊是位男士,再看。不對。面熟。

  是剃了平頭的女士!左璐瑤!

  燙染失敗,左璐瑤痛斬青絲,這下不是沒有少女感了,是連婦女感都不沾邊。桂寶喂了一聲。左璐瑤不看他,專心跑步。

  「您這斷發明志呢。」他問。

  左璐瑤還是不理。

  那就各跑各的。吭哧吭哧。

  一會兒,桂寶忍不住,「咋的了,我請你吃飯。」

  璐瑤停下來,下器械,「沒咋。」

  「還沒走出情傷呐!」桂寶問。

  璐瑤從朋友圈裡得到志明跟郝彤訂婚的消息,多少有點不痛快。她上器械,桂寶在旁邊保護。他有心逗璐瑤開心,說請她電影。

  「不看愛情電影。」

  「恐怖的。」

  「也不看。」

  「懸疑的。」

  「不看。」

  「勵志的總行吧。」

  「有個紀錄片在放?」

  「那就看紀錄片。」桂寶一咬牙。一日姐姐,終身姐姐。何況他也還沒從失戀期中走出來。兩個人說定週六,不見不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