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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38 親弟弟

  亞玲吞吞吐吐,「就是……」太難說,咳咳兩下,「就是……希望男方有獨立住房。」手心手背都是肉,郝啞鈴覺著自己這樣近乎無恥,哦不,是難以啟齒。

  桂圓的第一反應是,「湊湊,付個首付,兩方都出一點,都寫名字,一起還貸款。」

  亞玲危言聳聽地,「女方一窮二白,」頓一下,繼續道,「知道首付多少嗎?不是你那時候了。」

  「買偏點。」

  「你知道你媽我的棺材本有多少嗎?」亞玲聲音嘶啞。提到錢,她就沒底氣。純靠省工資,牙縫裡摳出點兒。母女倆很少交流財務問題。是秘密。老媽這麼說話,桂圓心裡咯噔一下,棺材二字都用上了。她本來不想問,可亞玲既然提了,她只能順著問下去,「多少?」

  「滿打滿算,五萬。」亞玲沮喪,聲音小得像蚊子。這還是省吃節用的結果……跟大都市的房價相比,根本九牛一毛。

  桂圓不敢看老媽,奮鬥大半輩子,存款只有五萬,實在是個悲傷的故事,她把視線對著湯湯水水,「不行我湊點。再找大舅、小舅想想辦法。」

  「那也不夠,」亞玲說,「而且你大舅媽、小舅媽,哪個省油?」只有這時候,她才說出真心話。周旋在小桃和念巧之間那麼多年,她累。

  她們是兩宮太后,她是苦嬤嬤。

  桂圓不曉得怎麼往下說。亞玲跟著道:「買房,只能從長計議,現在女方就要求有獨立住房,也不是來分房子的。她要房,那就先給她看到房子,看到房本,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狸貓換太子,」亞玲著急,亂打比方。

  桂圓發懵。

  亞玲翻過來倒過去,「反正,只要桂寶名下現在有獨立住房,房產證上是桂寶的名字,一雯就肯嫁。」

  這一陣猛說,桂圓再冥頑不靈,也被點透了。老媽是想讓她把房子讓給弟弟,過戶給弟弟。好讓桂寶儘快成婚……桂圓一陣心痛,她想不到老媽如此偏心。這房子是什麼?對她有多重要?——這是她代桂圓前半輩子唯一的驕傲呀!只是,再進一步,桂圓又覺得老媽可憐。是的,她沒辦法,才不得不找女兒開口。除了大女兒代桂圓,她能啃誰?誰又能給她啃?!長姊如母,她躲不了。

  桂圓滿臉通紅,血壓上來了。她逼自己冷靜,問題拋出來了,她得好好想想。她覺得這個問題的本身,是否還有轉圜的可能?一雯真的雷打不動信念堅決了嗎?可質疑的念頭剛升起一點點,便立刻自生自滅了。當初她嫁給齊正,老媽是怎麼竭力要求住房的,桂圓一輩子都不會忘。現在,事情臨到自家頭上。活打臉!歷史在重演,冤冤相報何時了……桂圓眼睛也紅了。

  亞玲以為她要哭,立刻遞給女兒一張紙巾。實際桂圓只是上火。她接過紙巾,不動。

  亞玲一激動,率先哭了。

  桂圓總結,「我想想。」

  哦呦。想想就有希望。郝亞玲忙收了眼淚。

  有句話桂圓沒說,這樣的丫頭,進了家門,老媽這婆婆註定不好當。或者乾脆……桂圓掐滅了腦中的念頭。她沒有資格毀掉別人的愛情,哪怕是親弟弟。

  母女倆搭電梯,從地下一層緩緩升上地面。天光大亮,桂圓感覺,自己真跟去地府裡遊了一趟似的。看到的聽到的,全是因果報應。

  天橋下,桂圓得上橋了,學校在那頭。亞玲要在這頭等公交。母女倆分手前,亞玲忽然又要落淚,抓了一下女兒的手,「那可是你親弟弟!」

  一直到下班,代桂圓都沉浸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當中。說是失落?不準確,說不失落,也是假的。老媽亞玲說得對,弟弟是親弟弟,可是,讓她把前半生的勞動成果拱手讓出,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人都是自私的。她得先過了自己這關。

  分管副校長又帶領大家做消防演習。一聲令下,都貓著腰往外跑。只有桂圓步履艱難,副校長大呼,「這就是覺悟!代校長掩護咱們呢,這要是犧牲了,就是烈士!」馬屁拍到馬腿上。犧牲,烈士,桂圓苦笑。她馬上就要做家庭的烈士。

  回到家,齊進看出桂圓狀態不佳,主動提出休耕——他也疲了。桂圓猶豫要不要把這事告訴齊進。當然,如果房子給桂寶,這事一定得跟齊進打招呼。如果不給,不說也不是問題。只是,一直考慮到上床休息,「犧牲」的念頭似乎在桂圓心裡占了上風。她還是打算跟齊進說說。可是,話到嘴邊又遲疑,她怕齊進不自覺對比當初他們結婚的時候,作為女方家,郝亞玲沒少可勁兒要房。現在桂寶碰著這事,怎麼看怎麼像現世報。

  齊進感覺出桂圓的彆扭勁,以為她還是想造人,於是問:「來不來?」

  「不是。」

  「我時刻準備著。」

  桂圓見誤解太深,只好把一雯那邊要房的事說了。齊進還算大氣,說實在不行只能湊錢,咱們也出點。桂圓把老媽的擔憂學了,跟著說:「實在不行,只能把我那套先過給他,反正現在不租也不賣。」齊進問:「媽住哪兒,奶奶住哪兒?」桂圓道:「租。」

  齊進皺眉,想了想,又問:「桂寶沒有戶口,能過戶麼。」桂圓說都問好了,沒有戶口,有居住證,也能過戶,居住證他有。

  齊進不吭聲。他為桂圓這個大膽的決定吃驚。就說兄弟姐妹感情好,也很少好到這地步。丈母娘和小舅子也真夠狠心,生吃女兒,硬啃姐姐。作為姐姐的配偶,齊進當然不太樂意,雖然那房子跟他沒有太大關係,不算夫妻共同財產,但只要反對,他就是壞人。

  他只能不表態。沉默是金。

  桂圓見齊進虎著臉,問:「幹嗎,你不同意?」

  「不是我的房子。」

  「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桂圓略激動,「你不同意,那肯定不能給。」

  「別,婚前財產,決定權在你。」齊進不背這鍋。又說,「這女的也是,量力而行,沒房子難道就分手嗎?也太不把感情當回事。」口氣有點憤懣。

  桂圓悠悠地,「當初你怎麼就願意妥協,備房子。」

  齊進立即,「那不一樣,跟你不好比,你優秀,我可不能輕易放手。」桂圓嘴上說少來,心裡還是舒服。誰都希望別人把自己當回事兒,人活著,就活一個感覺。臉面。實際上,話趕話到這兒,桂圓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毅然決然。犧牲。她給自己鼓勁,怕什麼。弟弟是親的。最壞的情況,結了又離,房子也不會落到外姓人手裡。

  「今兒真不來?」齊進重申。

  桂圓回過神。

  「你想來?」

  「有點。」

  「你是不是有病。」桂圓問。

  齊進不懂她意思,脖子往後一仰。

  「還沒做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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