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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9 一身輕

  穆小桃戴上老花鏡,從朋友手中接過手機,拿近了看屏幕上的照片,再把老花鏡架頭頂上,比遠了瞧。

  「模樣還行,大頭大臉的。」穆小桃沒當過媽,卻承擔起了當媽的任務——受亞玲委託,她在給桂圓碼拾(土語:留心、留意)男朋友。這日聚會,閨蜜老呂,一個以當紅娘為樂的中老年婦女,給小桃帶來個新線索。

  「身高一八三,體重一百五,身體健康,五官端正,不胖不瘦,不好煙酒,平時喜歡讀書、運動,戶外。就是工作有點小忙。」

  「做什麼工作?」小桃問下去。

  「集成電路,朝陽產業,就是那個什麼……芯片!」老呂手指框個小方塊,「有前途。」

  「有房麼?」

  「正在積極籌備,有戶口,有一部占號的小車。」

  「那不成,我外儂(土語:外甥女)可有房。」

  「不會住女方家,都有公積金,就籌備了,不是難事。」

  「說不行,得真做真買。」

  「那肯定。」

  「什麼家庭。」

  「家在省會,獨生子,211本碩,」老呂一口氣念下來,把學歷也提了,「我跟你說小桃,這種男孩,優質貨源,身邊真不缺。」指不缺女孩。

  「那怎麼沒落定呢。」

  「人也挑呀!」

  「挑啥。」

  「長得得順眼。」

  「那我們桂圓……」

  「人看上了!」老呂連忙說,「之前相的那些個,那長得,都屬於自己覺得值房子戶口,其實根本不值那種。」

  「剛才還說不缺。」

  「談朋友不缺,但人家現在是奔著結婚去。」

  「有區別麼。」

  「區別大了,」老呂說,「結婚,那要過一輩子的,當然希望穩穩當當,起碼人品好,好相處,家務得會做,工作穩定,心態成熟,有大局觀。我看他倆特搭。他父母我見過,都很友善。」

  「有退休工資麼。」

  「都有。」

  「得看桂圓的態度。」

  「不急。」老呂恢復矜持。不急不躁。

  三年了。自念巧生二娃,亞玲拜託大嫂給桂圓介紹對象,已經三年了。這三年中,各方面只要一有線索,肯定往桂圓這推優。可要麼桂圓看不上,要麼,是人看不上桂圓。怎麼也對不上點。桂圓對相親戀愛,基本處於有棗沒棗打一杆子的狀態。

  全力拼事業。

  感情太虛無縹緲,錢抓在手裡才是真的。

  一直到老呂推優了齊進。穆小桃反復考察、掂量,覺得這人有譜——這人要再不行,她穆小桃就放棄牽線,主動下崗。紅娘這工作可能不適合她。

  小桃也點過幾次。跟亞玲,跟桂圓,她都這麼說。她認為桂圓一直沒法落定,是因為長到三十多歲,修煉了三十多年,身上一直沒有那種女人獨有的魅力:媚。

  桂圓太平實,平實的身材,平實的長相,平實的性格,平實的處事方式。哪像她穆小桃年輕時候,屁股後頭追著一串串。不過也好,或許人齊進就是想找個平實的女人結婚。因此,桂圓歪打正著。

  穆小桃肯幫桂圓,還有一個緣故——念巧也在發力,推了不少人。小桃偏要跟念巧競爭,如果她介紹的人跟桂圓成了。將來順理成章,桂圓兩口子得跟他們親。

  亞玲的女婿,也能是她穆小桃的半個女婿。她這輩子沒有當丈母娘的便利,這麼移花接木,坐享其福。因此,小桃格外賣力。

  冠峰旁觀著,以為小桃是給自己面子,高興。這三年,小桃對他的幫助太大了,私人畫院建起來了,有個小展覽館,雖然地方偏僻點,但好歹有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能展出,能帶徒弟。好多畫,不用去香港的畫廊展覽,也有人自願上門收購。

  小桃說,這叫築巢引鳳。

  秀雲還是每年邀請冠峰去雁蕩山。小桃每年都放行。頭年秀雲得了乳腺腫瘤,不是惡性,切除及時,性命無虞。但小桃還是大張旗鼓,跟冠峰一起去浙江慰問關切,以示親密。實際上,秀雲「栽」了之後,小桃才算跟她成為徹底的好閨蜜。原因無他。小桃放心。她不相信冠峰會對一個切掉半邊乳房的女子有生理上的興趣。

  這三年,冠峰兩口子一下到達全盛。風頭甚至比季鵬念巧還高。季鵬他們有煩心事。巧彤眼看畢業,得安排,得找路子,弄個合適地方。

  冠峰他們沒這煩惱。今朝有酒今朝醉,在小桃的運籌下,家中小院一個禮拜恨不得有三場聚會。場場都不是一撥人。桂圓偶爾來一次,深感恍惚。像是《了不得的蓋茨比》的中國山水畫版。院子裡高朋滿座,或飲茶,或飲酒,屋子裡有作畫的,還有搓麻將的。真真雅俗共賞。

  就比如這日,來的客人裡,有兩位小桃也面生,是朋友的朋友,環環相扣待來的。來了她也招待,好茶伺候罷了。小桃正和老呂竊竊私語著,一個不太相熟的面孔靠近了。「這父母的心,都在孩子身上。」小桃和老呂抬頭看,都不認識。中年,婦女,盤著頭髮,額頭又光又平,好像某著名飯店老闆娘。

  「我兒子也是,老不找朋友,那個急呀。」

  誰關心你女兒。

  那人繼續自顧自,對小桃:「你女兒多大呀。」

  老呂見越說越不像,總不能解釋小桃沒孩子,只好說茶點好了,都叫過去吃。這中年婦女,十之八九是外來貨,搞不好是個女畫家,路子都沒摸清,亂趟渾水。

  葡萄架下,茶點擺好了。今兒人多,保姆代勞,小桃不親自下場做工,維持優雅形象。保姆在客廳靠門的長桌子上包餃子。是小桃故意安排的。她打算展示一點點家務技能。

  剛吃了點核桃酥,小桃就站起來,公主微服私訪似走進屋,兩手背在屁股後頭,微微彎腰,探看,「包得怎麼樣?」保姆笑笑。小桃回頭看跟在她身後的男男女女們,

  「我包餃子,人家都說像雕塑。」眾人連忙攛掇她露一手。小桃不客氣,洗了手,一鼓作氣包了三個,個個都是標準美餃,薄皮大餡,卻營造出一股小鳥依人的氣質,但十八個褶一個也沒少。

  冠峰站在一旁,撫著下巴上的短鬍子,微笑。一位男書法家道:「這手法,這感覺,桃子姐要下了海,我們都沒飯吃嘍。」眾人紛紛捧場。

  誰知适才不知趣的中年婦女冒出來說:「我兒子就是學雕塑的。」

  直不愣登一句。小桃厭煩。你兒子算哪跟蔥。

  「你女兒學什麼專業?」問到小桃臉上。

  全場啞然。哪來的愣頭青。

  老呂救火,「不談這個。」

  偏小桃氣性上來,半笑不笑道:「人到這個世上一輩子,任務不同,有的人是生孩子來的,有的人是當家庭婦女來的,有的人是為愛情來的,有的人為婚姻來的,有的人是為全人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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