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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6 紅杠杠

  回韓國之前,巧彤找桂圓見了一面。整個大家庭,也只有表姐能說說心裡話。當然,她來找桂圓是有任務的。她去韓國讀書,離得遠,國內情況,她希望表姐能幫忙盯著。有什麼異動,立刻通氣。

  便利店,代桂圓和郝巧彤一人抓一桶杯面,站著吃。桂圓太忙,連坐下來好好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晚上這頓,只能湊合,順帶跟表妹交代幾句。

  桂圓做CR,核心職能是溝通。她是班裡重要的「橋樑建設者」。學生與老師、學生與家長、老師與教育顧問、老師與家長,這些關係,都需要她從中協調。可桂圓覺得,哪怕她能協調這麼多年複雜的關係,也協調不好家裡的這幾條線。

  巧彤吸溜一口面,半笑半諷刺,「看到你們店面我心都顫。」她學生時代沒少補習,經常在課上睡著。老師報告家長。巧彤挨批多少回。

  「都是修行。」桂圓自嘲。

  「我寧願窮點。」

  桂圓不明白這突兀的一句。扭頭看她。

  「家窮,自由大,不用上輔導班,沒人管。」巧彤幻想著。桂圓心沉,她認為表妹這話真胎(土語:幼稚),富的想變窮,那是她沒吃過窮的苦。真沒錢試試。

  桂圓微笑,「為人父母,能做到小舅小舅媽那樣,可以了。你看桂寶。」

  「他怎麼了。」

  「他是男的,壓力比你大,誰能伸把手?」

  「人要自立。」

  桂圓維護弟弟,呵呵道,「這是哪兒?自立也是有門檻的。一窮二白,一個搭凳(土語:臺階)跳不上去,就只能在門外。」桂圓沒細說。搭凳暗指房子。

  說了也是白說,很多事情只有切身體會才能明白。彤彤從小什麼都不缺,上十歲之後,更是要月得月,要星摘星。所以巧彬一來,她受不了。她說父母自私,其實她自己未嘗不自私。

  桂圓換個角度,「你該幹嗎幹嗎,再過幾年自立了,從家裡出來了,快快活活地。」

  這話點到巧彤心上。她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早點脫離家庭。

  巧彤喝麵湯。

  桂圓繼續,「我也有弟,沒那麼可怕,有個人搭搭茬,挺好。」

  巧彤嗷嗷,「桂寶跟你就差幾歲,我這差著恨不得兩輪。他二十我四十,他四十我六十。」頓一下,「當時他們沒跟我商量,如果跟我打個招呼,我肯定讓他們再等幾年。」

  等?等等就生不了了?絕經了?桂圓順著理解。「哪還能等。」

  巧彤笑著糾正,「等等我生啊!不就想弄個孩子玩兒麼。生兒子多累,還得負責到底,給我他們生外孫。」

  這腦洞。

  桂圓不往下說,喝了最後一口湯,把紙杯丟進垃圾桶,拍了拍彤彤肩膀,「放心,有情況肯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一晃數月。

  郝家似乎再沒別的大事發生。巧彤去韓國,老老實實待著,對父母的抗議,僅限於情緒上,言辭上、行動上,她都按兵不動。考試成績不樂觀,她沒底氣鬧事,再鬧下去,一不小心被斷糧,受罪的還是自己。她嘴上盼窮,心裡未必那麼想。

  女兒甩開,念巧和季鵬全副精力應對小兒子。上一次育兒經驗是在二十年前,如今重拾,念巧基本和新手媽媽無異,而且年紀大了,有心無力,吐奶,不睡覺,拉稀,便秘……各種事情一起來,即便請了保姆,念巧也感覺累得魂淡。亞玲得知,湊空過來幫忙,積人品,但也偷偷摸摸地,萬不能讓大嫂知曉。

  在穆小桃看來,念巧是自作,再苦,也只能自受。念巧剛進郝家門那會兒,小桃占上風。後來念巧懷了娃,在婆婆那,小桃就落下風了。再後來,念巧生了女娃,婆婆並不怎麼欣喜。妯娌倆又打成平手。

  這麼多年,老三兩口子做商業,老大兩口子搞藝術,平起平坐。偏是老三家二娃出世,讓這種平衡有了微妙的變化。穆小桃總覺得,她和冠峰也得整出點事來,比如,得個書畫大獎什麼的,才能蓋過老三的風頭。

  不過,無論是念巧還是小桃,她們都認為亞玲是跟自己一頭的。亞玲呢,則兩邊討好,儘量不得罪任何一方。利益相關。這回兒子在書畫院的行政部門工作,就是大哥冠峰出面打點、安排。

  老三這條線也不能斷。除了自己偷摸去看念巧,亞玲多半打發桂圓去小舅家,聯絡聯絡感情。

  桂圓的日子風平浪靜,就是忙。但她在焦慮,一方面,想要事業再進一步,最理想的,就是升到總部去。好歹輕鬆點。空出時間,才有可能「談」戀愛。

  相親依舊有,但桂圓認為,再目標明確,也不能盲婚啞嫁,多少得有點戀愛過程,哪怕像兔子尾巴那麼短呢。戀愛都不談,直接進入婚姻,別說出了問題會後悔,就單從人生經歷上說,桂圓也會覺得遺憾——桂圓只談過一段戀愛,是大學時候的事。後來男友留學日本,桂圓沒法跟過去,於是分了手。

  代桂圓還給自己劃了道紅杠杠:三十五歲之前,怎麼著也得把孩子生了,不然,真成高齡產婦,危險——高齡本事倒不要緊,她是怕自己生不出來。由此往前推,還有五年。五年之內,她必須完成結婚、生子兩項任務,正式步入中年,生理上、心態上。她逼著自己成熟。她告訴自己,戀愛婚姻本來就跟工作一樣,永遠都會包括自己不喜歡的部分。但不能因為不喜歡,就望而卻步停滯不前。

  眼前一片漆黑。

  啪的一響,一闕火苗跳出來,破開黑暗。

  桂圓的臉被映照出來。人如其名,圓圓臉。

  她對面,是同學兼閨蜜左璐瑤。

  今年生日,除了弟弟送了她兩百話費,就只有左璐瑤記得。她們倆生日挨得近,左前腳過完,翻過月頭,就該桂圓了。

  蠟燭就一根。點上了。蛋糕上寫著四個字:勤勞暴富。

  「許願!快。」左璐瑤比桂圓還急。

  桂圓雙手合十。閉上眼。燭光下,她的面部缺點被隱沒,美得迷迷糊糊。

  片刻。桂圓輕輕說一聲好了,大吸一口氣,鼓著腮幫子,風捲殘雲般把蠟燭吹滅。左去開燈。這個小型慶祝會,就閨蜜倆人,在左的房子裡。她自己的獨立住房。左的父親在她三歲時去世,母親前幾年走的。她孤家寡人,好幾回過年,桂圓叫她到家裡過。兩個人情同姐妹,共享過不少小秘密。

  「許了什麼願?」左璐瑤問。

  桂圓不答,「切吧。」她說蛋糕,避開話題。

  「不說我也知道。」左璐瑤微微搖腦袋。

  桂圓抿嘴笑。

  「你想找個楊洋那樣的。」左璐瑤說。

  「你還想找劉昊然那樣的呢。」桂圓頂回去。

  「實在不行,李易峰也湊合。」左璐瑤順杆子爬。

  「老阿姨包養小鮮肉麼。」桂圓譏笑。

  「什麼包養,正常戀愛,你情我願!」左故作激動。兩個人都笑,切完蛋糕,都坐在地板上。吃了兩口,桂圓才突然歎氣。

  「真不敢想,」桂圓說,「我三十一了。」

  「別算虛歲。」

  「你想過以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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