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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3 等不起

  「膽子太大了。」車剛開出幾米,穆小桃就說。

  「是不像話。」冠峰附和。

  「不是說彤彤。」穆小桃道。

  「是,老三兩口子也不像話,」後視鏡裡,冠峰的臉色不好看,「老大不小,胡折騰。」

  穆小桃舉起左手,「我可對人生二胎沒意見,生不生娃,生幾個娃,是個人自由,反正有因就有果,自己作自己受。」

  「那誰膽大。」

  「念巧,」穆小桃側過身子,「全職三年了,這生了孩子,又得好幾年,六七年不接觸社會,以前是全職太太,現在當全職媽媽,膽子還不夠大?」

  「老三不愁錢。」

  「有錢才更要當心。」穆小桃說。

  冠峰不往下講。畢竟一個門裡的,他還是維護季鵬。而且這麼多年他跟穆小桃沒孩子,當丁克。他怕在穆小桃面前提孩子。這次老三媳婦生產,他本不想讓小桃來。免得受刺激。誰知小桃主動說來,反倒不讓他來。

  老實說,這麼多年做丁克,舒服,自在,該玩的玩了,該吃的吃了,該享受的享受了,什麼也不缺。但隨著年齡增長,兩個人似乎都有點變化。房子大,太空。不過冠峰和小桃都在回避這個問題。他們都不喜歡過年。說太熱鬧。因此,一到逢年過節,他們一定往外跑。最開始東南亞,後來日韓,後來美國,現在只剩歐洲可以去。

  去年春節,他們就去的挪威,看極光。發朋友圈,一片叫好。都誇他們是神仙伴侶。不過小桃現在提「膽子大」的問題,冠峰的理解是,她虛晃一槍。

  對別人生孩子不痛快,但又不能明說,所以往全職太太問題上引。冠峰理解、配合、縱容。寵了半輩子,穆小桃是他老婆,也算半個女兒。

  冠峰出神。車身歪了一下。

  小桃連忙提醒,「喂!」

  冠峰握緊方向盤。

  小桃道:「我還想長命百歲呢。」

  冠峰嘿嘿兩下。

  本來能順大舅的車,可郝亞玲怕哩哩啦啦一一大串,被嫂子看不起。還是拖著桂圓桂寶坐地鐵。有個座,亞玲連忙搶了,讓桂圓過來。桂圓不肯,尊老愛幼是傳統美德。於是還是為娘的端坐。

  桂圓桂寶站在車廂接縫處。桂寶抱怨,「媽就是自相矛盾,有車不蹭,奶奶還在家呢。整天就知道讓你找有錢男的,讓我找有錢女的。」

  公共場合,必須注意形象。

  桂圓朝弟弟身邊靠了靠,「小點聲。」

  桂寶壞笑,「姐,你不找我不可不敢找。長幼有序。」

  桂圓被刺了一下,反擊,「我可以不找有錢男的,你必須找有錢女的。」

  「為啥?」

  「你現在啃老,以後啃老婆。」桂圓揶揄,下狠料。

  桂寶拖著調子,「我這才休息幾個月。」

  「換了幾份工作了?」

  「都怪媽,跟小舅打個招呼,什麼工作沒有?現成的關係不用。」

  「媽好強,恨鐵不成鋼,逼著你自食其力。」

  「跟外人客氣,跟咱倒不客氣。」

  「大家和小家能一樣麼。」桂圓說,「我要是你,我就為著這個家爭爭氣,男人得對自己狠一點。整天吊兒郎當,什麼時候能把門頭頂起來。」話一說就多。桂圓對弟弟的事業發展也不滿意。

  桂寶不想再聽,背過臉,刷手機。桂圓看著弟弟,跟老媽一樣惆悵,從小,她就指望弟弟能挑大樑,做大事,往前沖。結果他從小就屬豬大腸的,提溜不起來,什麼都湊合。成績湊合,工作湊合,長大了直接對接佛系,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桂寶常說,姐,你還有希望,我沒有。桂圓不懂他意思。桂寶解釋,男的,靠婚姻翻身不切實際,女的還有點機會。

  桂圓搶白,「那男的靠什麼?」

  桂寶說:「靠天賦,靠祖上,要麼特別聰明,要麼特別帥氣,要麼特別有錢。否則,工作一百年也買不起房,咱家沒祖產繼承,一窮二白,我只能安貧樂道。」

  桂圓想批弟弟。話到嘴邊又不忍心。弟弟說的也是實話。公司同事拼了命買學區房,拼了命上好的小學。據說想進那種名小學,拼爹都不行,得拼爺爺!虧得她省吃儉用東平西湊當機立斷下手早買了房,要擱眼下,扒了皮也付不起首付。在只有一丁點錢的時候借錢買房,是桂圓認為她前半生最明智的事。

  桂寶原本就是計劃外的產物。當年郝亞玲意外懷孕,醫生說她嚴重低血壓,不建議流產,否則可能誘發流產綜合症,導致休克。亞玲和老代一合計,保命要緊,還是把桂寶生了下來。罰錢唄。

  季鵬和念巧就沒這種幸運。十幾年前,公家單位,計生辦嚴格,生二娃就沒工作。兩人不敢動。如今「反攻倒算」,中年得子,了卻心願。不過想讓大女兒巧彤想明白可不容易。巧彤認為這是性質問題,她覺得爸媽根本比她還幼稚。想一出是一出。不是小貓小狗,你生的是個人!

  「想去哪兒吃。」季鵬討好女兒。

  「飽了。」巧彤不買賬。

  「去國貿逛逛。」

  「別亂髒錢,」巧彤不看爸爸,「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暗諷。

  季鵬見風頭不對,不往下說了。到底是自己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發狠,也只是表表姿態。其實巧彤這麼一鬧,他更覺得對不住女兒,想補償,又無從做起。

  巧彤現在這個樣子,他覺得有必要先把她思想工作做通。家和萬事興。

  郝季鵬一邊開車,一邊想轍。工作還是得間接做,文字溝通最好。到家,小時工李姐做好飯,簡單打掃,就打算扯掉圍裙下班。

  「郝老師,」李姐微笑著,她做了多少年小時工,是這個行當裡的人精。巧彤回自己屋。關門,反鎖。季鵬說沒什麼事可以下班了。

  「郝老師,」李姐又靠近了一點,從圍裙前兜裡掏出個小紅包,「一點意思,恭喜啊,大胖小子有福。」季鵬連忙拒絕。李姐堅持,說就是一點意頭,是個好彩,郝老師不收就是嫌我們。季鵬只好收下。

  家裡座機響,季鵬一邊招手一邊接,剛按下接通鍵,那邊就是一個男人豪放的聲音,「行呀你小子!什麼時候擺酒!」又是道喜的。

  巧彤出來找水,白了爸爸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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