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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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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小翻譯弄了幾本華文書來,欒沒事就看書。真跟逃難似的。余夢覺得自己似乎小心回避著什麼,她和老欒的關係,仿佛被這場洪水沖上了一個新階段。 不談自己就談別人。 余夢挨個點評幾個姐妹,說給老欒聽。 「嘉姐是扮豬吃老虎,欲拒還迎,沒准現在跟小白也量變轉質變。」 「爽就是太矯情,什麼事,想一堆,先做了再說嘛。」 「蕊的命,就是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 「憩也是,找個演員,以後有日子跟著擦屁股。」 「老翁怎麼辦,肯定氣死。臉都變形。」余夢配手勢,擠成豬豬臉。老欒笑出聲。 余夢說得興起。老欒用他那暗啞的嗓子問,「那你呢。」余夢語塞,「我是風風火火轟轟烈烈過一算一天,」轉而失落,「真老了。」 「人都會老。」 「女人老了特別殘酷。」她失落,只有在這裡,她才會跟欒說這些。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欒突然問。 「你是病人,我是護士,」余夢隨口說,轉而恍然,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現在也是。」 兩個人都笑了。 「人生就是輪回,」余夢猛歎一口氣,「那時候,你裝病。」 「真病。」 「第一次真病,後來裝病。」 「後來也是真的,只是把病程延長了,想多看看你。」老欒解釋。 「你現在多看看我,說不定,一回去,就不見面了。」 余夢說。 老欒笑而不語。 「幹嗎。」 「你有意思。」 「什麼意思。」 「口是心非。」 「人不都這樣。」 余夢換話題,「想吃什麼。」 「能點菜麼?」欒問。 「儘量滿足。」 「魚吧。」他真點。救人有功,應該論功行賞。 靠水吃水,這裡魚多。不過余夢認為它們長得太怪,只敢挑小個兒的煮。她只會煮。現在這條件,也只能用煮。 余夢端了一碗魚湯進帳篷。 欒承運接過去,喝了一口,豎大拇指。他嗓子的病有點反復,聲音更啞。 余夢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他身邊,故意說:「你要是真啞巴了吧,也挺好。不用聽你那些油嘴滑舌油膩話,飯吃著都清爽點。」 欒承運笑,無聲地,法令紋上提。 「不管怎麼說,咱們扯平了。」余夢又說。 欒承運打了個 OK 的手勢。 余夢又補充,「過去的一切……所有……一切的一切……你的……我的……錯誤……一筆勾銷。」她比劃著,像跟一個外國人,或者是對啞巴說話。 欒還是笑臉。 余夢突然失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都得重頭開始,新紀元。」說完苦笑。 必須樂觀。苦笑也是笑。 有人探頭進來。是小翻譯。他通知余夢,鎮上通信恢復,有人打電話來找她。余夢問是誰。翻譯說是一個女的。余夢說,她如果再打來,告訴她我晚上七點等,讓她那時候打過來。翻譯表示會轉達。難民營離鎮中心有段距離。通信只能預約。 晚七點,余夢準時到鎮上的複建的通信中心等。七點十分左右,電話果然來了。是余嘉。兩姐妹都激動了一陣,余嘉不停地問情況,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提到老欒,余夢簡單說了近況,又問浩宇、正宇怎麼樣。 余嘉請她放心,說孩子都好,又說,我剛知道有個事,翁悅說的,有必要讓你知道。余夢奇怪,什麼事要讓翁悅傳達。余嘉言簡意賅表達了核心意思,余夢驚得電話幾乎拿不住。 通完話,她整個人呆呆地,抽了魂似的,出了門,走了一陣,才發現走錯方向,又折回頭,往營地去。 帳篷口燈光瑩瑩。周圍竟然有螢火蟲。 余夢低頭進去,欒正躺著,打應急燈看一本舊書。 余夢一把將他的書奪過去,眼淚直淌,「你怎麼不早說。」 欒不解,看著她。 余夢大聲,「為什麼不早說?」 欒攤手。故作輕鬆的樣子。 「是你……」余夢泫然。 欒坐起來,雙目灼灼。 「閔建中……你就是閔建中……你就是投資人……投資人就是你……閔建中就是你……」余夢顛三倒四地。 愈發激動。 欒承運面容平靜,仿佛他是諾亞,聽從天命,造了一座大舟,擺余夢逃出生天。他就是閔建中。不用化名,她怎麼可能接受他的幫助呢。他願意陪她走這一遭,哪怕是劫,哪怕是難。 「你好傻你好傻你好傻……」余夢撲上去,抱住他,親吻,淚流不止。 欒承運也抱住她。 「你是垃圾!」余夢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都是垃圾……」欒說。 大水過後,人也成了垃圾。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余夢胡亂打他的臉,自己流淚。 欒再次抱緊她。 應急燈滅了。天地一片黑暗。只有帳篷外的螢火蟲飄著,無數星點。怕什麼,只要他還在她懷中,就無所畏懼。 欒翻個身,把她壓在下面。 她緊緊抓住他的胳膊,那麼結實,可以依靠,也只有在這一刻,余夢才真正明白並實實在在感受到,一個男人深沉質樸寬廣博大的力量。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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