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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緬甸賣菜的人著實粗放,他們賣菜,不是論斤,論堆。數學不好,算不好斤兩,論堆,一目了然。這可苦了余夢。一弄,買回來一堆。

  有的菜欒甚至不認識,問她。她就說:「能吃!」

  頭一回下廚,端出來一堆湯湯水水。看在欒救過她的命,余夢邀請他一起用餐。欒承運恭敬不如從命。沒有筷子。用勺子。湯泡飯。

  欒挖了一勺,送進嘴裡,表情很享受,「好吃。」他說,「好久沒吃你做的飯。」

  余夢自己挖一勺,一大勺,送嘴裡,哇的就吐出來。

  「說實話你會死呀!」她否定了自己的勞動成果。

  欒承運哈哈大笑。他吃了糟糕的食物,受了苦,他想她也跟他一樣。吃吃苦。

  一起吃苦才叫幸福。

  做個飯都那麼失敗。余夢頹然把勺子丟在桌上,深歎一口氣。怎麼辦。她這個月亮城項目,簡直是個無底洞。余夢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快用光了。

  晚上睡覺,熱,蚊子多,就一隻舊電扇,隔著帳子吹。欒承運知道余夢怕熱,便讓扇頭固定,對著余夢。余夢不肯。改成搖頭。床豎著睡太小,兩個人只能橫著睡。跟在東北大炕上似的。月光白晃晃,有殺氣。

  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月亮總是那麼強勢,余夢第一次來就這感覺,所以才給項目取名月亮城。四周都是蟲子叫,心煩。余夢有點惆悵。欒承運伸手把一件薄衣服蓋在余夢身上。余夢轉身對著他,像賭氣似的,「幹嗎對我那麼好?」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能聽到他輕微一笑。

  「幹嗎來救我?」她繼續問。

  「你意思讓我見死不救?」他反問。

  「我死了你不正痛快。」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著。」他口氣柔緩,和適合這夜色。

  「你不恨我?」

  「沒有沒有,」欒連聲,「我恨我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失去了美好的……」他說不下去,不知道著呢麼形容。

  「少在這文縐縐的。」余夢翻身對另一邊,強迫自己入睡。她當然能感覺到他的變化,在貓耳洞見到他的那一霎那,她幾乎重新愛上了他。環境,是環境激發的。等到出了森林,回到鎮上,她又告訴自己冷靜,他所做的一切是偉大,她欠了他一個大人情,可這一切,還不足以讓他們重新走到一起。這麼久以來,欒承運似乎找過不少女人,婚訊也傳了幾次,可光打雷不下雨,沒一次玩真的。什麼情況,什麼意思?她摸不透。

  兩個人就這麼相安無事了幾日,有一天,房東裝了個淋浴器。真是破天荒,說是從中國帶過來的,好貨。余夢和欒都用了。用完余夢還借用了房東孩子的爽身粉。雨季,潮熱,余夢太需要舒爽。進賬子了,老欒說真好聞。余夢說,老牌子的。老欒把鼻子湊過去,在余夢胳膊上聞著。像個狗鼻子,輕輕觸著。空氣裡都是香味。欒承運靠近了,半個身子壓在她腿上。

  余夢瞬間明白他的意圖。掙扎了兩下。

  老欒突然說:「聽你的。」

  余夢愣了一下。他突然紳士,她還有點不習慣。過去他可不這樣。

  「你說開始再開始。」欒承運不動。

  余夢一時進退維谷,她欲望被撂起來,可理智又告訴她,這可是欒承運啊,是洪水,是猛獸。她不出聲。欒慢慢從她腿上爬下去,仿佛退潮。余夢不忍心,潮濕黑暗中,她輕聲嗯了一下。潮水立刻漲上來。余夢抓住他的背,仿佛抓住一隻舢板,好讓自己不在茫茫大潮中溺亡。狂風暴雨持續了一陣,終於停止了。兩個人並排躺著,喘著大氣,沒有其他話語,他們都在回味剛才那場久別重逢。

  韓廣要跟余蕊「閃婚」。

  不打算大辦,請親朋吃個飯,就算塵埃落定。不過「死裡逃生」之後,他的朋友幾乎沒什麼了,過去的敵人自然不會理他,過去的朋友,沒變成敵人的,基本成了路人。因此,請來的,多半是余蕊這邊的人。

  韓廣給女兒兮倩打了個電話,讓她回國。翁悅得知,氣得毛炸,顧不上面子,立即跟余蕊電聯。她不能怪姐夫,罵余蕊還是不在話下,小丫頭趁虛而入趁人之危。

  雖然現在的韓廣,連她翁悅都有點瞧不上。他等於是被天庭打落,重新投胎,要想再入仙班,那可得重新修煉——這輩子還有沒有希望,難說。她翁悅不願意養老、扶貧。可是余蕊去養去扶,她又不痛快。

  這個時刻,她又跟她死去的姐姐站在一塊了,姐妹爭可以,但外敵人侵,那就是十惡不赦。電話裡,翁悅的唾沫星子恨不得從大洋彼岸噴出來,「就說怎麼老不走呢!你以為你撿了個寶,有你哭的那天!」

  撕破臉了。

  翁悅說什麼,余蕊聽著,不吭。算給老領導一個面子,也給韓廣面子。她當然知道跟韓廣結婚的會面對的困難,可是困難越大,她越要堅持。她堅信韓廣能東山再起(不再起也沒關係)。而且,不正是這困難成全了她麼。她就是要在困難的時候走到他身邊,過去,他高高在上,現在,他們是平等的。

  她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男人,一個孩子,半個老人。余憩也驚得下巴差點沒脫臼,她問姐姐,「想清楚了嗎?」

  余蕊說想清楚了。余憩結巴,「可是……」她是嫁給愛情,她也希望姐姐嫁給愛情,而不是嫁給「糟老頭子」。「沒有愛情,這婚姻……以後……」余憩欲言又止。

  余蕊嚴厲反駁,「誰告訴你我們沒有愛情?」

  余憩閉嘴。姐姐的決定,誰也無法改變,她只能祝姐姐幸福。

  余爽倒是為蕊的決定「鼓與呼」,她向來叛逆,最煩媚俗,她認為蕊這麼做,是真正實現「藝術人生」。

  蕊是藝術家,應該得最佳女主角。

  余蕊笑,反倒要謙虛謙虛,「什麼女主角,不過嫁了個糟老頭子。」

  「他如果還是總裁,還那麼個樣子,你能嫁他麼,你願意嫁他麼,」余爽激動,「那樣還有什麼意思。」

  「我是嫁人,不是搞行為藝術。」

  「這就是愛情,放下一切,什麼都不想,」余爽站在床上,「我要哭了。蕊,你太偉大!太可愛!」

  春兒湊過來,問:「小蕊阿姨,你要結婚了麼。」

  余蕊肯定回答。

  春兒又道:「我姑也想結婚。」

  余爽喝:「春兒!」

  余蕊才返過頭問爽和康隆的事。

  「別跟我提他。」余爽還沒從傷痛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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