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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蕊來看爽,得知康主席搬走,有點意外,她問爽是不是跟康隆出了問題。爽說倒沒什麼問題,就是淡了。康主席搬走,跟康隆沒關係。正說著,余慶老婆帶著三個孩子進門。余蕊瞬間明白了。等人都去洗手,吃水果,余爽才小聲跟余蕊說:「一個孩子,寶貝,兩個孩子,圓滿,三個孩子,地獄。」余蕊捂著嘴笑。

  爽又問余憩的情況。余蕊簡單說了說。連爽這麼大條的人都感覺,白元凱是不是對憩有意思。余蕊故意換一種音調,「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余爽說回頭她問問,真的就真的,假的就假的,別玩弄人家小姑娘。兩個人談起嘉姐,都擔心,余爽又說回頭多請余嘉去聽聽昆曲什麼的,分分心,打打岔。她又問蕊,「你那工作怎麼樣?」

  「最近,氣氛微妙。」余蕊說。

  是的,微妙。這天她走入辦公室,氣氛更加微妙。葉察繃著臉——像故意不給她好臉色。余蕊去茶水間泡了咖啡,兩杯,端給葉察一杯。「什麼情況?」她賠笑臉,態度虛下來。葉察收拾文件,打鍵盤,就是不理她。

  「傑克。」她又叫。換英文名。

  「別跟我說話。」葉察沒好氣。

  「怎麼了我。」

  「你自己知道!」還是帶著氣。

  直到人事經理打電話來,余蕊才明白發生了什麼。公司職務發生變動,她升為韓廣的第一助理,擠掉了葉察。葉察面子上過不去,只能申請掉崗位,他去了商場業務部,掛了個副總監,等於是虛職。

  誰幹的?余蕊一臉蒙。葉察恨她入骨。看他那像要能殺人的眼神,余蕊不用問都知道,他一定以為她動用了秘密武器,搞不好,是用特殊手段拿下來韓總。冤枉!這個禮拜一一大早,余蕊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段友誼。

  余蕊成為韓廣的第一助理,負責處理全部郵件和文字工作。這顯然不是她擅長的。不過,等她從葉察那得知這次調動的背後力量,更覺奇怪。

  是翁悅安排,韓廣首肯。

  葉察一肚子猜測,沒說,他必須服從安排,他還得在這繼續做下去。他和余蕊很快又恢復了友誼。但此友誼非彼友誼。葉察只說了一句話,「苟富貴勿相忘。」

  接受工作之後,余蕊馬上認識到難度,她沒想到做第一助理,每天有那麼多文字要處理,她對自己要求是,文從字順,說清楚問題。她要做一個利索的秘書。為了達標,余蕊幾乎每天都加班。妹妹余憩已經開始她的實習生涯,元凱公司答應,三個月轉正。

  因為忙,余蕊中午都叫飯到辦公室吃,一來節省時間,二來也給妹妹和白元凱騰空間。余憩回家說,她現在是元凱的助理。余蕊好笑,怎麼姐妹倆都當助理。助理是沒有專業的。這點她不滿。不過,余蕊很快接到命令,她有了一項新的工作內容。

  韓廣要出一本傳記,葉察統管文字,但眼下,缺少素材。因此,余蕊每天中午要去採訪董事長。半個小時到四十分鐘。余蕊忽然意識到,這才是調她來這個職位的真正緣由。

  午間,飯已經吃了。董事長在。余蕊抱著大大的筆記本,準備了兩隻錄音筆,來到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她敲敲門,走了進去。韓廣斜靠在大皮椅子上,呈六十度角,仿佛睡著了。余蕊見狀,站了幾秒,又提著步子往外走。

  「坐。」韓廣發話,還是沒睜眼。

  余蕊只好小心坐下,提著屁股,嚴陣以待。

  「你當過演員?」

  「是的。」

  「提綱帶了沒有?」

  「帶了。」

  「想聊什麼?」

  余蕊迅速翻材料,「就從 196……小時候開始……按照時間順序。」

  「不這樣弄。」他忽然坐起來,睜開眼,目光正落在余蕊身上。她唬了一跳,差點沒坐穩。

  韓廣又倒下去,半睡著,「你現在不要當我是你老闆,你也不是我員工,材料你看了,你就當自己是一個讀者,陌生人,就問你最感興趣的。」

  余蕊腦中迅速搜索著。最感興趣,最感興趣……

  「你是……怎麼賺到第一桶金的?」問完就後悔,余蕊罵自己,俗!「賺錢?」韓廣呵呵一笑,透著點不屑,「運氣。」他說,「你怎麼不問問我身世。」

  「苦出身。」

  「出生三個月,父親去世,三年自然災害,母親去世,奶奶撫養我長大……」韓廣似乎陷入了悠長的回憶。

  一會是冷酷的灰色,一會是熱情的紅色,一會又是憂鬱的藍色,韓廣說,余蕊聽,用筆迅速記錄著。錄音筆分分秒秒走著。這段時間以來,只要韓廣有時間,余蕊幾乎都會在中午聽他的故事。他的敘說零零散散,不按時間順序,想到什麼說什麼。不過,她的提問,好奇心,能夠幫他打開記憶的閘門。那是余蕊不曾瞭解的世界。沒參加高考之前,他務過農,開過拖拉機,掏過大糞,倒騰過石灰,高考考了三年,在學校住,吃的糧食發霉變質,但還得繼續吃……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機械廠,改革開放後出來,去了南方,最開始只有兩個員工……余蕊發現自己竟然慢慢對韓廣的故事入了迷,過去,他只是一個高冷的董事長,沒有生命,只有命令,現在,他在一點一點敘述中變成一個複雜的動物,說著說著,他偶爾會問,「嚇到你了吧」,或者說,「明白我意思麼」,他會笑,旁若無人地,大笑。

  余蕊深刻意識到,男人,最重要的是經歷,何況又是個成功者的經歷。不可複製。鑲嵌在歷史的紀念碑上。「有的不能寫。」 韓廣偶爾說。

  余蕊回答,說這只是原始材料。

  他又問:「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余蕊直抒胸臆,「一個複雜的動物。」

  韓廣仰天大笑,他似乎對這個稱呼很滿意。

  社裡幾年一次的輪崗,余嘉被調換到資料室。

  算對她的照顧。這是多少生活無虞的中年婦女夢寐以求的職位。大大的辦公室,僻靜的角落,天不管地不問,出版社的人,除了剛進社的新員工,沒幾個人會去那看書。

  這崗位原本是一位領導親戚的。她今年退休,空出位子。資料室曾是社內婦女們的八卦集散地。可余嘉搬到那兒之後,來客愈發稀少,她剛死了丈夫,無權無勢,婦女們也懶得去巴結。也怕沾了她晦氣。

  因此,余嘉基本上午進了那間房,除了傍晚的一點夕陽從窗戶頭射進來,其餘時間,她感覺根本就像坐在冷宮。一個人,萬籟俱寂,余嘉感到恐怖,日子就這樣過去麼,就這樣坐十年,然後退休,順理成章地走入老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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