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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余夢不客氣,選了個特貴的日餐館,坐等立人上門。午飯時間,狄立人笑呵呵到了,似乎完全沒受家庭糾紛影響。

  余夢狠點了一通,前菜、湯品、海品、烤品、炸品、飯品、水果、甜點,一個不能少。

  她替嘉姐點,吃不了,兜著走!

  闔上菜單,余夢呵呵道:「行啊,領導,這招借刀殺人,玩得漂亮。」

  話還沒落地,立人便接住了,「別別,余老師,冤枉!借哪把刀殺哪個人呀?這不都得往前奔麼。咱能不明事理嗎?艱苦的地方,人不願意去,我去,基層事多,人嫌麻煩,我不嫌麻煩!不拈輕不怕重,舍小家為大家,我還覺得光榮呢。」

  余夢高舉雙手,輕輕鼓掌,「真不愧是當領導的,弄得我都一愣一愣的。」稍停一下,又說,「我就問你一句,你跟嘉姐,怎麼弄。」

  立人深歎一口氣,氣氛立刻肅穆,「這麼多年,我想你也知道,我和余嘉的情況,跟你和老欒的情況不差多麼,你對老欒什麼感受,我就對余嘉什麼感受。」

  余夢有點吃驚。她沒料到立人如此推心置腹,而且還拿她和老欒打比方。她煩透了老欒,那麼,狄立人也就是煩透了余嘉。只不過,她是女的,他是男的,女的提離婚充滿正義性,事實上她也抓住了一個小辮子——老欒出軌、家庭暴力。不知不覺地,余夢有點動搖了。情感上,她倒向立人這邊,有什麼,不愛了,就放手;理智上,她又必須站在余嘉這邊,她是帶著任務來的。她立了軍令狀。

  於是余夢反駁,「別跟我打馬虎眼,我跟欒承運,是有原則問題,你們有什麼問題?就算古代七出,也得有個理由吧。」

  立人隨即道:「談不到一塊,沒有共同的志願共同的理想,精神上無法溝通,生活上沒有共振、共鳴,這理由還不夠充分嗎?是,外人看,好像是我飛黃騰達了把老婆甩了,能這麼看的人我只能說他們不懂!他們庸俗!不是我想怎麼樣,這是命運的安排,我一步一步走到這兒了,她還在原地踏步,距離是明擺著的,別人能視而不見,我們能自己騙自己嗎?過去困難,相濡以沫,還有個共同的東西面對,還有孩子。現在都幸福了,孩子麼留學,她戶口也弄過來,工作安排得好好的,她弟上學,老家人看病,七七八八的事情,我不都安排了麼?我說過不顧麼?就算分開,不是仇人!還是朋友!該做的我一樣不會少做。余老師,你是經過見過的,一定明白我的感受,我們多大了?再不拼再不闖,就等著進養老院吧。」

  狄立人的話,余夢無從反駁,她險些被說服了。都是實話,接近真理。但她不能被說服,「那你說要分開是什麼意思?」

  她直接問關鍵點。要他名詞解釋。

  「你對老欒什麼意思,我跟你一樣。」

  「不行,」余夢話有千斤重,「你要硬來,我就再找領導打招呼。」

  立人連忙伸手,「別啊!余老師!有問題解決問題,我知道你跟余嘉好,恨不得穿一條褲子一條裙子……可這個……這個這個這個……幹嗎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余夢道:「反正不行!至少現在不行。你這事,是我打招呼惹出來的,你要硬來,余嘉恨我一輩子。我跟你說我要早知道你弄這屁事,壓根我就不會幫你說!你這是陷我於不義你知道嗎。」

  立人皮笑肉不笑地,「沒那麼快沒那麼快,就是有個意向,我這馬上下基層,正好,都冷靜冷靜。」

  「反正,那兩個字,你別提。」

  立人說:「不至於,真不至於,余老師,你看看這篇文章。」說著,他從手機上轉給她。余夢低頭看,名字叫《放妻書》,說是敦煌的文獻。講古代人離婚的。「你給余嘉也看看,人得通情理。」

  余夢聽不下去,起身要走。

  立人勸,「別走啊……沒吃完呢……齁貴的……」

  余嘉躺在沙發上,一手支著頭。

  余夢給她念《放妻書》:

  「……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夫妻相對,恰似鴛鴦,雙飛並膝,花顏共坐;兩德之美,恩愛極重,二體一心。……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余嘉苦笑,喃喃,「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余夢勸,「真的,別想太多,在我這住兩天,回去。他不敢!你這樣的賢內助,他去哪找?等過一陣,他去荒天野地裡吃吃苦,就知道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管男人像放風箏,不能拽太緊,繩在手裡就行。」

  余嘉苦笑笑,問:「回去?」

  余夢肯定地,「得回。」

  隔二日,余嘉打道回府,下午下班提前走一會兒,到家,打掃,做飯,等立人到家,她已經好菜好飯等著。

  見到他,她沒說話。他放下包。她起身去廚房盛飯。夫妻倆跟演啞劇似的,電視也不開,無聲吃飯。

  立人先吃完,用筷子扒拉桌子上的剩骨頭。

  余嘉道:「放那吧。」

  立人放下碗筷,道:「我過幾天走。」

  余嘉嗯了一聲。她沒法反對,反對無效。

  「《放妻書》看了嗎?」他突然問。

  都什麼時候了,還問這個。余嘉怕他說出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八個字。她又嗯了一聲。

  立人跟著道:「一千年前跟一千年後,情況差不多。」

  終於還是來了。余嘉感覺自己全身的皮緊縮,肉壓得難受。立人轉過身子,對著她,「如果你同意,我淨身出戶。」

  余嘉心一陣狂跳,像要蹦出來。

  「你說句實話,是有人了嗎?」余嘉不敢相信自己能問出口。在余夢那她就的反復思量,如果立人堅持離,外頭有人的可能性很大。「就是網上找的那個?」

  「沒有。」立人單舉一隻手,作發誓狀。

  「那為什麼?」她聲音顫抖。

  「《放妻書》沒讀明白嗎?」他掏出手機,開讀,「結緣不合,反目生嫌,貓鼠相憎,狼羊一處。」

  「哪裡生嫌,哪裡相憎。」

  「不討論了,你再想想。」立人起身,拿起沙發扶手上擺著的《資本論》第三卷 ,進了書房。

  一晚上沒再出來過。他闡述完畢,剩下的,就是她考慮,她決斷。

  余嘉越想越氣,她覺得自己不應該是如此待遇,如此下場,哪怕她是老狄家雇傭的一個保姆一個老媽子,也不能說解雇就解雇!這等於拿她的臉在地上摩擦!她怎麼回去見江東父老!憋了好久,余嘉終於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敲了兩下。

  她沒進去。隔著門板,大聲表態,「我不同意!我不離婚!除非我死!」

  態度很堅決。

  書房裡靜悄悄地,沒有回應。

  余嘉深呼一口氣,她曾經深以為傲的婚姻,真的走到了生死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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