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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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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看不要緊,一去看,立人反倒隔了三天才回家。 當然是工作需要。可余嘉總覺得丈夫在賭氣。 在廚房忙活著,余嘉做了立人最喜歡的酸蘿蔔老鴨湯,快好了,她讓立人來試口味。 立人把頭從書裡探出來一下,「你試吧。」 「怕鹹了。」 還是不動,啃他的《資本論》。來大城市之後,他得知大領導熟讀《資本論》,有幾位同僚正在惡補,立刻危機感十足,知恥而後勇。入手一套馬恩全集,連天加夜細讀。余嘉怕他讀得辛苦,剛說了一句揀重點看看。立人當即反駁,「治學不嚴謹怎麼行。要全人全作。」 只好由他去。 「她爸。」余嘉舉著湯勺。一汪鴨湯懸在那兒,等著被品嘗。立人被叫得煩躁,書一蓋,過來嘗。余嘉問怎麼樣。立人道:「有什麼大不了嗎?鹹了淡了的。」余嘉知道他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氣,不說開,看來是過不去。他會總在小事上找茬。 立人有這個毛病,在外人面前,大度,對親近的人,反倒容易計較。余嘉道:「那天不是我要取找,是你女兒看雨太大,非讓去給你送傘。」牽強的理由。那麼大個單位能沒有傘? 立人沉默,斜倚在沙發上,繼續看書。余嘉知道這話起作用,繼續說:「閉關就閉關,又不說,有什麼好猜。」立人當即道:「我忘了,光顧著構思了行麼?是死罪?拿刀來砍頭。」 胡攪蠻纏。余嘉不理論,收拾桌子,端菜,準備吃飯。立人不動。余嘉到屋裡喊思思,叮囑她洗手,又小聲:「叫你爸吃飯。」只有女兒能叫動他。 食不言,寢不語。思思謹記老媽的「教誨」。不過立人回來,余嘉的這條規矩又變了,她希望立人多跟她說幾句。不知何時起,夫妻倆話少了。 立人過去是話癆。現在,她不問,他一定不說。她問了,他酌情說。多半是半截子話。惜字如金。 余嘉提出過疑問,立人解釋是,工作上的事,很多要保密。可余嘉想聊的不止是工作上的事啊!哪怕家長里短,三姑六婆……生活的趣味。 立人不。他現在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他想借著這波大運,再往上走一走。升官有癮,欲罷不能。 思思落座,手機拿出來,放在老爸看得到的地方。屏幕裂了個大口子。頭一天她跟老媽說想換個蘋果。余嘉一口回絕。「心思放在學習上,能接能打就行了。別那麼虛榮。」 思思不上訴。她知道,老媽不掙什麼錢,是個窮菩薩,小氣。老爸才是真財神。這二年她年紀漸長,心眼多起來,老實講,她愈來愈有點瞧不上老媽。 節儉是美德。可節得過了,就顯得小家子氣。她最不喜歡跟老媽一起逛街,即便是過年,余嘉也捨不得買件像樣衣服。余嘉也不喜歡逛街,她總說浪費時間。可在女兒思思看來,她老媽什麼都沒有,除了時間。省出時間給誰呢。 老媽的一個「神技」在思思看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每次淘寶上買衣服,余嘉為了避免看走眼,總是同一款式,所有顏色,全下單。買回來,再細挑,留下自己喜歡的顏色,其餘的,退貨。這幹嗎呢?玩店主?她老媽不是沒空。是閑瘋了。 「手機壞了。」立人坐下來,一眼就看到思思的手機。用陳述句。 「不太好修。」思思說。 「重買一個。」立人不假思索。思思不說話,看老媽。立人看看女兒,又看看余嘉。他老婆不動聲色,閉著氣。立人故意地,「重買。」一言九鼎。 「謝謝爸!」思思歡欣鼓舞。她為自己叫好,挾天子以令諸侯,老爸同意,老媽沒二話。老爸才是一家之主。 一頓飯吃得靜悄悄地。余嘉從來不在女兒面前反駁丈夫。立人愛面子,她要樹立他的權威。晚上睡覺前,兩個人照例要說幾句。余嘉才把手機的事提出來,她的意思是,不能這麼慣孩子。那手機才用了不到三年,屏幕裂了,換一個就是。沒必要興師動眾再買。「跟著潮流跑,得累死。」余嘉這麼總結。 立人沒著急,沒發火,他心思向來重,余嘉找大師幫他算過命。日柱丁火,外表開朗,實則陰沉,「多智而近妖」。他嗯了一聲,繼續看他的書。過了一會,闔上書,他問:「你們來多久了?」余嘉跟不上他腦子。然後才意識到他是說來大城市多久。余嘉說了時間。立人才說:「這不是省城,更不是老家。孩子剛來,見世面,難免會有點自卑。這個虛榮心我覺得得滿足。女孩,要自信一點。」 余嘉下意識想反駁:難道自信是從手機來的嗎?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丈夫的話不是完全沒道理。別說女兒,就是她,剛到大城市,也覺得心裡虛。表面看不出那是因為她是成年人,有理智,會掩飾。她強行自信。她相信久而久之,熟悉了,摸清楚了,她便會真的自信。 女兒不行。她還小,沒那麼強的調整能力。一個手機如果能給女兒帶來哪怕一點點自信,不也是好事麼。 立人這麼說,余嘉只能同意。立人見她有點動搖,乘勝追擊道:「那天是我不對,應該打個電話,告訴你們一聲。」隨後苦笑一下,才說,「我也是著急。」余嘉問他急什麼。立人道:「來了才知道,這裡的環境有多複雜,人情關係比蜘蛛網還密,現在寫材料的機會都少,偶爾抓到一個,還不得好好把握?」 寫材料是他的看家本領。 聽丈夫這麼一說,余嘉反倒有點自責。他在拼事業,嘔心瀝血,她卻因為一點猜疑、擔憂給他添麻煩。她知道立人的苦處。在省城的時候就知道。他們夫妻倆分隔兩地,但立人能遇到的困難,余嘉閉著眼都能想到。做官員太太那麼久。余嘉多少也點政治覺悟。只是,她沒料到立人遇到的困難會這麼大,會「英雄無用武之地」。 大城市,誰進來不是滄海一粟。她當時就有點反對再走這一步。可立人上進,有機會來,沒有理由不抓住。丈夫有心「封侯」,她怎麼能做絆腳石。她如果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個不字。公公、婆婆、小姑子還有婆家的老老小小,唾沫星子能把她淹了。 她只能支持、必須支持。「賢」不「賢」兩說,是「內」,就得「助」。 「我能幫你什麼。」 立人笑而不語。停了一會,又說:「不過這種事情,眼不見為淨,將來你跟思思一起出去,見見世面,沒必要天天在這吸霧霾。」 余嘉瞬間頭皮發麻。又是這種把戲。立人總是喜歡做預設——直接把人框進去,好讓你服從他的決定。她不希望女兒出國留學,也不想跟過去。她覺得他們夫妻關係需要修補,過去兩地分居,離得遠。現在好不容易近了,不抓緊時間背靠背,會出大問題。余嘉剛想說話,她不同意思思出國。立人卻已經搶先躺下,說了聲睡了。伸手關閉他那一側的床頭燈。好像她能幫的,不過是讓自己從他眼前消失。 余爽又投入到工作中去,瘋狂地。她原本以為這樣可以忘了老媽,走出老媽的影響。可沒想到,孤單的感覺更加強烈。公司做大項目,總部搬遷,從大城市搬到徐州。余爽不願意跟著總部走,自然而然成「留守」人員,帶幾個人的小團隊——雖然還是頭目,但工作上清閒許多。 她突然覺得無的放矢,她願意加班,沒班給她加。一周只需要去公司兩三次,其餘時間自己支配,有事就去,沒事就在家待著。 余蕊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工作量減少的余爽宅成這個樣。她總是在家裡的兩個地方來回遷徙,床上和沙發上。抱著本書,美其名曰:學習。這種狀態持續半個月,余爽胖了十來斤,臉頰豐圓,但顯得十分庸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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