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至少還有你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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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說未必,多活動手指。美鳳真就張張手指,「你跟老儲真的假的?還住在一塊?」老頭說工作需要。 「打掩護?地下黨?假夫妻?」美鳳說,「這可不是三十年代的上海,老儲最近幹嗎呢。」老頭說回老家了,還沒回來。美鳳笑說,賺了一筆錢,兒子媳婦還不把她當神仙供著?估計不回來了。 回不回來的問題尹子玉也掛在嘴上。快到年,她提得更頻繁。租房子租在美鳳樓上,做了鄰居,後來聽說老魏慘死,子玉嫌瘮人,又搬到樓下——低美鳳兩層,跟儲姐和老頭做鄰居。一場冒險,幾個人真成了「生死之交」,下了船,但「戰友情」依舊「藕斷絲連」,做親人不足,做鄰居夠了。 和平飯店,下午茶時間,美鳳跟大紅見了一次,批評她找的什麼人。大紅委屈,說人都叫好了,一個留學的男孩,愣是找不到你,要不這樣,將功補過,你回來的正好,馬上過年,請你吃飯。美鳳不願意被「可憐」,她最怕過年。形單影隻。寂寞襲心。她總是提醒自己,平常心,平常過。 「過了年再說吧,我這也歇歇,你那又一大家子。」大紅說可不是,我這當了後媽後奶奶才知道難。 一會,艾瑞克來接大紅,美鳳跟他打了個招呼。是個華人,但滿口英語、偶爾還有日文。「日本留學的。」大紅驕傲。美鳳卻本能地不舒服。 艾瑞克的眼睛像狐。狡狡詐詐。她為大紅擔憂。可大紅就喜歡這種「燒不熟」的洋派的。願打願挨。她一個外人不好多說。 年二十九。子玉下樓預約,說年三十打算在美鳳這過。美鳳說,呦,家裡一點菜沒有,現做,不介意吧。「要是能弄點炸羊尾就好了。」子玉是商量的口吻。炸羊尾?擺明瞭是睹「菜」思人了。回來兩周,金順和峻桐沒一點消息。電話都沒打一個。美鳳也覺得奇怪。難道被蛇頭抓住了?或者出了什麼別的問題?金順根本就不可靠?騙了他們?峻桐從此羈絆異國?不能深想、細想,躺在床上睡不著。可又有什麼辦法。他們幾個一年不許再入境韓國。是生是死,眼下只能交給他們自己去奮鬥。她尚且擔憂,何況子玉。 「沒問題。」美鳳寬慰她,「讓疤瘌來做。」 疤瘌加盟過店面,炸羊尾是個好手。子玉說,人家沒准回老家過年了,跟老儲一樣。美鳳說前幾天還來家裡呢,人在本地,放心來吃吧。掛了電話,美鳳約疤瘌。好在超市不放假,該買的原料,美鳳一一備齊了。紅豆沙要沁園菜市的。她讓疤瘌過來時帶。 一切仿佛又回到從前。跟上輩子的事似的。峻桐來。兩個人創業,創造出個「月笙團」,很是紅了一陣。住宿條件倒沒改過。進門還是峻桐的床。行軍式,鋼絲質地,床鋪卷著。如今空落落的,好幾次午夜夢回,她都喊峻桐。一回神,才想起來人不在。水只能自己拿。人是一切。人不在,什麼也都是空的了。 除夕當天。美鳳讓疤瘌來早點,趕在子玉上來前把床收了。免得看著心裡難受。疤瘌說這兩個人也是,不知道打個電話。美鳳說肯定有他們的難處。疤瘌說早知道我也留了。 「你喜歡金順?」美鳳什麼看不出來?她問。 「沒有。」疤瘌不好意思。 「還說沒有。」美鳳笑,口氣柔柔地。 「有……那麼一點。」疤瘌鬆口。美鳳說可以理解,金順有她的魅力,不過疤瘌,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疤瘌反彈。美鳳說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再一個,別說她來不了上海,即便來了,等於黑在這兒,名不正言不順,這樣的感情會有結果麼。疤瘌不出聲了。美鳳說的沒錯。現實太複雜。 一會,子玉來了。疤瘌和麵,用雞蛋清。發好了,三個人一起攮紅豆餡。子玉深吐一口氣。美鳳知道她又在擔心峻桐了。 美鳳說:「心放肚子裡,兩個都是聰明孩子。」 「我是怕他聰明反被聰明誤。」子玉痛心疾首,「這個年代,太重感情不行。」美鳳說這點隨你。三個人都笑了。 下鍋炸,美鳳又下樓叫老頭。人不在家。美鳳覺得奇怪,年三十,這個老警察能跑哪去。打手機?沒人接。恐怕是落在家裡了。美鳳才想起來家裡少了瓶香油,拌蘿蔔需要的。下樓去小超市買,再回來,到門口,只聽到屋裡頭一陣喧嚷。 儲姐回來了。「這死老頭跑哪去了,我這鑰匙也沒帶。」子玉問她怎麼今天回來了。儲姐恨道:「我那兒子媳婦,簡直不是人!錢我不能給他們。」 郵輪上也慶祝農曆年。 一群外國人在甲板上瘋跑,端著酒杯,玩到high處,胡亂潑灑。半地下貨艙的窗戶露了點水進來。哦不,是酒。正滴到峻桐臉頰上。 金順在他對面,兩人的距離為零,沙丁魚一樣你貼著我我貼著你。金順找了不少路子,才搭上這艘延宕啟程的豪華郵輪。但說好了。只能冒充「貨物」。 「別動。」金順下命令。 「我這還能動麼。」峻桐苦笑。 「我說你的臉別動,別說話,別有任何表情。」好古怪的要求。 峻桐撲克臉。 金順湊過去,伸出舌頭,在峻桐臉上一舔。一滴酒入口。回味悠長。 「椰子味的。」金順十分樂觀。 峻桐臉紅了。 疤瘌是主廚,儲姐湊到旁邊,臉上貼著雪花秀面膜。鬼鬼魅魅。 「沒有錢就他媽不是媽!」儲姐還在抱怨兒子媳婦。 他們不把她當盤菜。「我可不是老保姆!」儲姐隨手拿起案臺上那瓶古越龍山黃酒,對著瓶子,喝了一口。 客廳裡,子玉和美鳳翻著儲姐的箱子,各挑了張面膜。 「忘了吧。」美鳳說,「暫時都忘了吧。」 面膜上臉了,白無常般。 美鳳和子玉看到彼此樣子,都笑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49、入鄉隨俗 羊尾炸了三天。 儲姐吃得最多,吃不完的,就拿那包錢的「錫紙」盛著,拿回去囤著慢慢享用。年裡頭,美鳳還請大紅來家裡頭坐了坐,艾瑞克沒來,是純閨蜜的局。韓國的歷險美鳳一律沒提,大紅問,你那個不姓董的侄子呢。 美鳳想都不想就撒了個謊。「回家探親去了,大過年的。儂看看上海街道上還有人伐?」大紅說那倒是。 又問他那個媽呢。美鳳說也回去探親了。大紅疑惑,說那侄子不是沒親人了麼。美鳳只好接著往下編,說嫡親的沒幾個了,旁親、七大姑八大姨總還是有的,孩子懂事,現在手裡有兩個錢了,知道孝敬。大紅笑說我看最應該孝敬的是你。美鳳說你說這話好笑的,我不過是個房東,他不過是個房客,孝敬我什麼。 嘴硬。美鳳不願意曝露軟弱。 正聊著,子玉上門。一見是大紅,說呦,不好意思,想不到這個點還有客人。天已經黑了。子玉抱著一床被褥。大紅向來有眼力見,剛才探親的謊言,就當是善意的,不提,她盈盈笑說這就要走。美鳳過意不去,應要包五個炸羊尾讓她拎回去給艾瑞克嘗嘗,就拿儲姐用錫紙包好的,現成,「洋的吃多了,嘗嘗這土的,也算入鄉隨俗。」 大紅出門,子玉杵在門廊,峻桐的床立在旁邊,人去樓空狀,美鳳沖來客,「搞什麼?大包袱小行李的。」 子玉把被褥放地上,自顧自拉開彈簧床,「就住你這了,歡不歡迎吧。」嬉皮笑臉,女無賴。 美鳳連堅壁清野,說不行。 「你這不是招租麼。」子玉還是開玩笑口吻,「怎麼,只招男的不招女的?」 美鳳心裡咯噔一下。哦,她的思念病又犯了。這是峻桐住過的地方。子玉這個當媽的,也要經歷一遍。 哼,又不是下凡歷劫。 「停招了。」美鳳嚴肅,她不打算立刻開城。 「反正我就在這住了,在樓下睡不著。」子玉道,口氣一轉,盡是脆弱,「一閉眼心就提溜著,多少天了……」 是說峻桐音訊渺渺。 從笑到哭,不過一秒。美鳳的心又軟了。別說子玉睡不好,就是她,每到夜裡也是驚驚乍乍的。「也不知道來個電話。」美鳳也抱怨開了。子玉麻利鋪床,弄好,問美鳳,峻桐就這麼睡的?腰受得了哦?峻桐朝這頭還是那頭?沒有穿堂風啊?你這老太太心狠的,住戶也是人……美鳳原本拿出枕頭準備遞給子玉,聽她如此嘮叨,枕頭收回,抱在懷裡,「就這條件,睡不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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