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至少還有你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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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順不理他,繼續問峻桐,「你名字誰取的?哪兩個字?我漢語水平一般,不過聽著挺不錯。」峻桐隨口說爸媽取的。金順問你爸媽還在甘肅。 峻桐不說話了。這是他的痛點。金順是無心之失。疤瘌這下知趣,說別問這些了,查戶口,說說你自己唄,我們都對你特感興趣。 金順說:「我?我的一生三兩句話就說完了,十歲之前,我在中國,十歲到十三歲,我在印尼,十三歲之後,來到韓國,一直到現在。」 「你是華僑?」峻桐總算主動問了一句。 「算是吧。」金順捏起衣服上一根頭髮,拋到空氣裡去。又說:「你們那幾箱子假錢打算怎麼處理,私藏假幣,數額那麼巨大,在韓國是要坐牢的。」 假幣? 疤瘌、老頭和峻桐均首度聽聞。 峻桐震驚臉。老頭若無其事。 「誰跟你說是假的?!」疤瘌激動得鼻涕都快出來了。橫財眼看成泡影,肉疼。 「哦,我說多了。」金順手指比在嘴上,拉一下,代表封口,帥氣地。 峻桐快速走出房間。「喂!張峻桐!」疤瘌拉他不住。 美鳳房間門緊鎖。「董老師!」張峻桐敲門,他有必要知道真相。 一地紙鈔,子玉犯難,眼神調向美鳳,徵求意見。美鳳歎口氣,「開門吧。」 儲姐還守著吞鈔口。 峻桐進門。儲姐一把鈔票放進去,那個優雅的韓國女機器人聲音瞬間報數:「這張是假幣這張是假幣……假幣……假幣……假幣……」 「什麼意思?」峻桐問。 金順在他身後,翻譯,「這張是假幣。」 疤瘌後趕到,發瘋般沖進屋,坐在錢堆裡,「都是假的?!」 「關門!」美鳳對門口喊。 門要關,老頭擠進來,跟著疤瘌,跳進錢堆,鈔票漫天撒。類似的錫紙的包錢紙四處散著,在燈光下銀銀閃閃,它們沒必要繼續保護這些廢紙了。 ▼40、了無痕跡 瘋狂、失落、驚愕、迷惑……除了丈夫去世那會兒,美鳳這些年沒經歷過如此巨大的震撼。意識灰濛濛一片,美鳳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或者這一場逃亡,根本就是有人設的套?!不,沒人能控局控到這種程度。儲姐已經哭了,為竹籃打水一大哭——後半生的指望跟偷渡的船一樣,沉落大海,不知蹤影。命運唯一的賞賜是腿上中的那顆子彈,殘酷的「獎賞」。 子玉沉著臉,掩飾不住失落。一個億,「老大」還沒進去的時候她就聽聞有一個億藏在那房子裡。誰知事態超出預判,摸不清,猜不透,鏡花水月一場。疤瘌失魂落魄,坐在錢堆裡。峻桐拉他起來,他卻癱著不動。老頭上前一把將疤瘌拽起。金順往牆邊退了退,站在峻桐身旁。 「你們不是去換錢所過錢麼?」金順憑空拋出一句。 平地驚雷!硬生生炸出一點希望。 換錢?對,剛上岸時,子玉和峻桐去過換錢所,拿的錢是那個丟失的箱子裡的。那五百萬……是真錢?至少拿的那一筆是。可這無法證明整個箱子裡都是真的。為什麼其餘箱子裡都是假鈔?即便有人想掉包,也不可能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完成,何況弄那麼多假的人民幣並非易事。如果丟了的那只箱子裡真鈔,美鳳不得不佩服盜賊的眼光,或是運氣。 不對,她怎麼知道?! 「你聽誰說的?」美鳳質問。金順說剛見面的時候,你們就提到過,在換錢所換過一筆。美鳳沉吟,稍微放鬆了點。 「當務之急是把這筆假鈔處理好。」金順繼續引導思考,「如果被警察發現,根本解釋不清楚,搞不好要坐牢。」美鳳盯著這個女孩的臉。平靜如水,但水面下暗流湧動。見到一屋子錢,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毫不驚訝,只是冷冷相對已是出奇,在眾人癲狂的情況下,她還能率先引導大家想對策,則不能不說她是有準備的了。 「有話不妨直說。」美鳳走到金順面前。驀地,老頭從後面躍起,伸手一抓,一個擰臂。金順被制服了,她痛得叫了一聲。峻桐下意識地,輕呵老頭,「輕點!」說完又覺不妥,解釋道:「能有什麼危害,就是個小丫頭。」 美鳳頗感意外,同室相處沒多久,金順已經博得了峻桐的好感。金順身體前傾,兩臂彎在背後,掙扎,老頭松了點,金順伸著脖子,「如果想害你們,我直接報警就得了,何必等到現在,你們是偷渡過來的,還帶著那麼多假鈔,說是正經人,誰相信?!我真是想幫你們。」 「你就是活菩薩,我們也不能信!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何況我們根本沒有香火錢!」儲姐把恨轉移到金順身上,懷疑一切。 子玉湊到跟前,勸:「董老師,我看她未必就有壞心。」她對金順印象不錯。美鳳一擺手,示意老頭撒手,老頭不動。美鳳對儲姐,「讓他撒手。」儲姐拭淚,「撒手!」 老頭撒手了。金順恢復自由。美鳳說你不是大紅派來的,你跟艾瑞克也無關。金順說,這一點我不隱瞞,我的確跟你的好友大紅無關,不過我可以保證,我對你們無害。 「怎麼保證?」美鳳說,「你來路不明就是有害。」 「就憑我做的那麼多對你們有利的事。」 「你有什麼目的?」美鳳問。子玉在一旁勸金順,「有什麼都可以談。」 窗外天已黑透,沒有月亮,首爾的燈光卻頑皮地越過窗櫺,竄進房間,鬼鬼祟祟地。「當務之急是把這筆假鈔消滅掉,」金順說,「沿漢江下去,有一塊野地。」 「你的意思是?」美鳳問。 「燒了它。」金順堅定地。 猶豫了半分鐘,這個逃亡的集體還是通過了金順的提議。包裝的錫樣紙墊在箱子底下,不用再包錢,但錢還是得捋順了,一遝一遝碼在箱中。這次裝箱,已沒有在上海別墅裡搶錢的興奮。剛裝了一會,儲姐就吵著累。子玉有些發燒,坐在一邊休息。美鳳到底有年紀,只能作監工。體力活只好拜託三位男士,還有金順。晚間十點,準備完畢,金順出門不知從哪里弄了輛車,上貨,塞得滿滿當當。人坐不下。子玉發燒,美鳳留儲姐、老頭留守照看。金順開車,美鳳坐副駕駛,峻桐、疤瘌押送,四個人沿著漢江邊道往下游開。約莫半個小時,燈光逐漸暗淡,再開一會,果真見到一片野江灘。 兩個小子卸貨,金順從車裡拿出個小鏟子,于江灘邊挖了個淺坑。「行了,往這裡丟。」金順指示。 疤瘌和峻桐打開行李箱,悄悄地,一點一點朝坑裡丟鈔票。卸貨完畢,箱子闔上,放回車裡。金順從後備箱拎出一鐵盒汽油,倒上。 火柴是準備好的,遞到美鳳手上,這個充滿儀式感的點火,金順建議由美鳳完成。她是老大。主意大,年紀也大。 站在江邊,美鳳手執火柴,她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一句詩,「江楓漁火對愁眠」,只是,這裡不是姑蘇寒山寺,而是首爾的江邊,而且,今夜註定無眠。江風吹過,有點冷,可還是激不起她的夢,好像不久之前,她還是一個坐吃等死平平凡凡的老太太,可不久之後,她便成了一個亡命天涯的末路狂花。 也罷!擦一根火柴,亮了,連火苗都顫抖。像要去點奧運聖火。 手一抖,丟進去,大火燒起來,熊熊地。不由分說,仿佛要燒盡了謊言和欺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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