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至少還有你 | 上頁 下頁
三九


  ▼31、中秋節

  門是尹子玉透開的。用一根針。美鳳的「藏品」——放在針線盒裡——小時工必備,別在箱子裡。

  峻桐見識過子玉的透鎖「神技」,只是這一回,彼此知道身份,一個是媽,一個是兒子,子玉這個老江湖,也多少有些羞赧。峻桐看她,她視線躲過去。有了牽掛,她不像過去那般任意妄為。

  美鳳張羅讓把箱子搬進屋。儲姐敦促著把箱子都打開,紙鈔果然濕了不少,那幾個受災最嚴重的泡得最厲害。一遝一遝濕錢拿拿在手裡,儲姐歎息,「到這個地步,錢就不是錢了?它還是錢,還應該愛惜!」美鳳反駁:「沒人不愛惜錢,一路東來,你又不是沒經著見著,比八仙過海都難,現在我們暫時安全,這些錢就是以後的指靠。」

  疤瘌在一旁道:「到了這地界,錢還是錢嗎?誰認?董老師,在上海我還是個洗車行的小股東小老闆,怎麼到了這,有種落草為寇的感覺。」

  美鳳被問得不知如何答話,千辛萬苦過來了,卻落了一身不是。路是她指的。該。

  子玉站出來替美鳳擋話道:「誰也沒長前後眼,誰也料不到這一天,當初這一億從牆裡冒出來,誰也沒說大公無私拱手讓人,現在也別說那不明事理的話了,錢還是錢,不管到哪,只要錢是真的,那就還有指望,況且我們只是路過,暫居,誰還真在這過到老?你願意,別人國家的警察還不願意呢,甭廢話了,曬錢吧,既然一起出來了,就一起把事情辦好,找一條生路,這錢本就是貪來的,不會有人舉報,我們也算劫貪官濟窮人吧,至於脫險之後這錢怎麼花、怎麼用,就是各人的選擇了。」

  一席話,說得大夥服服帖帖。峻桐心裡明白,可他沒有子玉這口才。尹子玉這會跳出來為美鳳說話,峻桐感謝她。他看著子玉,他的血親,目光柔和。子玉注意到了,朝他點點頭。

  媽是親媽。可隔了那麼多年,急不得。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子玉相信時間的力量,慢慢來,峻桐的心會軟的。何況在這海外,除了美鳳,誰能當峻桐的知心人?疤瘌?儲姐?還是已經神志不清的老頭子?

  美鳳一把年紀,只有她。她尹子玉才是有未來的。當年那一刀算什麼?她不認為自己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罷了。

  海邊天氣濕。錢被散開,鋪了一屋子。晾乾需要時間。儲姐望錢興歎,說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可真見到了,錢也都不像錢了。「跟清明燒給先人死鬼的差不多。」儲姐蘸一口唾沫,「就是一張紙,人能為這個奔命。」

  屋裡有電,廚衛一應俱全,疤瘌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個吹風機,湊過來跟儲姐一起整理。

  使上了。錢一吹,幹了,紙卻有些脆硬。

  「吹壞了。」疤瘌說。老頭卻捏在手裡,瞪大眼睛說能用。騰出空來,美鳳洗了個熱水澡,海鹽醃得渾身難受。房間裡有舊衣服,不管,先借來穿。

  子玉有刀傷,儲姐有槍傷,都不能大洗,兩個人端了水擦擦。都要換藥,幸虧雲南白藥還在。峻桐疤瘌都不便出手,兩個人只好相互代勞。美鳳穿好衣服過來,幫忙上藥。

  海水泡的,子玉和儲姐的傷口都有些發白。灑藥上去,輕輕按了按,子玉疼得鑽心,但忍住了。儲姐可沒那忍耐力,疼了就叫,嗷嗷地。

  拿藥箱,美鳳才想起來吃自己那份藥。峻桐在嵊泗藥店拿了一些,有他汀,還有別的。可怎麼也翻不著。

  她問峻桐。峻桐從錢箱子縫裡拿出幾板子。還有小瓶。都是為美鳳私藏的。

  「就怕過海掉了。」峻桐憨憨笑,解釋。

  美鳳感動,「還是怕我傻了。」

  峻桐說怎麼會傻。美鳳說,我也是黃土快到脖子的人了,這一路走過來,我什麼都不怕了,人嘛,一輩子,就跟走路似的,風景好就行,你不知道你的目的地在哪,不知道在哪就停了。

  一段感言,發自肺腑,多少有些傷懷,峻桐不安慰她,他和美鳳之間從來不需如此。

  他喊了美鳳一下。還叫她董老師。一路很少正式這麼叫。美鳳唔了一聲,算作回應。峻桐說:「你到哪兒,我陪你到哪兒。」

  美鳳眼淚快出來了。

  淚後是笑,「我傻了呢?跟那老頭一樣樣的。」

  「那我就跟儲姐一樣,」峻桐的回答出人意料,「我沒傻就行。」

  美鳳嗨了一聲,說別傻了孩子,你有你自己的媽媽。

  「都是不確定的事情。」峻桐不否定也不肯定。

  美鳳說峻桐,按說這話不該我跟你講,只是有些事情註定就是註定,不肯接納,痛苦的只有自己。

  峻桐輕輕說一聲知道了。美鳳說就好像我自己,從前我這怕那怕,要裡子要面子,樓上的老魏死在家裡,我怕極了,後來你來了,一連串是後面的事,其實你們又何嘗不是挽救了我。

  峻桐不語,遐思,疑惑。

  「勇敢一點,做人有時候勇敢一點,」美鳳說,「就連最有能耐的人,也只能掌握趨勢,不能全盤知曉天意。何況你我,去經歷就好。」

  峻桐佩服美鳳的智慧。

  沒有床,晚上就睡地板。好在有褥子、被子。

  儲姐抱怨,說韓國人怎麼都喜歡順地崴。美鳳說,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就是老天爺眷顧了。抱怨歸抱怨,一夜睡在錢堆裡,到底是不錯的體驗,午夜夢回,儲姐坐起來,環顧四周,揉揉眼,依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原本以為,做了老頭子的保姆,給他養老送終,能撈一筆,就是後半輩子的華彩篇章。誰曾想還有今日。

  儲姐笑出聲來。鬼裡鬼氣。

  子玉醒了,點破她的幻夢,「睡吧,想那麼多,真以為都是自己的了?這些錢還得洗,才能落到你我的口袋裡。」

  儲姐不解,「還洗?不是在海裡洗過了嗎?」

  子玉見儲姐不上道,不再解釋,倒頭入眠。累,她說的洗錢是金融手段,儲姐的「洗錢」,那真是大水洗了錢。代溝太大,沒法交流。

  翌日起床,天氣不錯。錢幹得差不多,收好。美鳳召集大家開會,分析當前的狀況。討論結果有三:一、關於居住情況。這房子能住多久,需要摸清狀況,這就需要有人出去打聽,俗稱,做「諜報」工作;二、六張嘴要吃飯,生計問題亟需解決;三、這些錢,子玉的是,保險起見,最好「洗」一下才用,非法變合法,圖個安全安心。

  又提「洗」錢。儲姐激動。疤瘌安撫她,說虧你在上海混了那麼久。儲姐說那怎麼了,我又不在陸家嘴上班。

  疤瘌給她上課,「按照你們的說法,這錢來路不明吧?」

  「牆裡砸出來的。」儲姐嘟著嘴。

  「不管是牆裡跳的還是地裡蹦的,它的是髒錢還是乾淨錢我們不清楚,對不?」疤瘌是個好老師,循循善誘。

  儲姐點頭。疤瘌說那麼好,現在就是要把這錢變成合法乾淨的錢,這個過程,叫做洗錢。儲姐會意,說這個辦法好的。

  美鳳跟子玉嘀咕了一陣。子玉來韓國旅行過,首爾商貿繁盛的地方,有私人開的合法「換錢所」,中國遊客到韓國,可以把人民幣換成韓元,在韓國打工的中國人要把錢匯給內地的親人,則要將韓元換成人民幣。但那是首爾。麗水有沒有「換錢所」,有待考察。

  三個任務,得有三撥人去辦。美鳳正準備分配活兒。老頭子上前扭開客廳裡的電視機。嘰裡呱啦,電視裡,綜藝節目主持辯得歡快。秋夕?電視字幕反復出現秋夕。還提到中國?!

  幾個人都聽住了,儘管不全然懂。

  直到主持人捧出月餅。

  一晃神間,哦,懂了大半。

  已經到中秋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