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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你罵人!什麼素質!」胡秋香兩眼一翻,扭頭要走。傻站在一旁的小趙見局面失控,一步步往後縮,最後奔跑著逃出了教研室。

  「我不光罵你,我還要打呢!」正說著,那小巴掌就劈里啪啦落下來了。秋香本來塊頭就比千里小,再加上千里正在氣頭上,勢大力沉,勇猛無比,秋香就更加不是她的對手。幾招下來,秋香就翻倒在地,只有叫嚷的份,沒有還手的機會,像一條大蟲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大喊救命。幾個路過的學生聽見呼聲闖進來,強行拉開了千里。千里站起來,喘著粗氣,指著癱在地上的胡秋香說:「作惡多端,這就是下場,你給我記住!」說完她抄起小包,揚長而去。

  這麼一通胡敲亂打,且不說後果如何嚴重,單就當下,千里是痛快了,她忽然有種想大吃一頓的衝動。回去讓母親李繡花做一頓?不現實。好多事情跟母親無法溝通。於是,千里下意識地撥通了志剛的手機。

  「老公,晚上去哪兒吃?我去訂座。」千里語氣溫柔旖旎。

  「不回去吃不好吧,媽估計已經做好了。」志剛在辦公桌旁,捂著電話說。

  「就出去吃一次,好不好?」

  「好,那咱就出去吃!」志剛妥協道。

  「行,那我就訂了啊,弄好了給你短信。」

  志剛掛掉電話,繼續埋頭工作。坐在他隔壁的小李打趣道:「塗哥,你們夫妻倆感情真好啊,都結婚好幾年了吧,這還謀劃著去過二人世界呢。」

  志剛不好意思了,摸著頭髮說:「只是,偶爾。」

  小張也湊過來說:「偶爾才有味道。我聽說嫂子升副教授了,這可是大喜事呀,塗哥你要請客。」一提請客,大家都跟著起哄。

  志剛只好求饒,敷衍道:「好好好,改天請,改天請。」

  大富向來嫉妒志剛娶了千里這個好老婆,聽到志剛在公司「炫耀」千里取得的成績,就更加火冒三丈。所以,同事們都嘻嘻哈哈時,大富就陰著臉,悄無聲息走過來,故意咳嗽了一聲,拖著老公鴨嗓子說:「上班時間不要閒聊,都像你們這麼閒聊,工作永遠都完不成,完不成,都給我加班!」下屬們見上級發威,都撇撇嘴,各就各位,各忙各的去了。

  大富背著手,昂著頭,做睥睨狀,等下屬們都安靜了,才用食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志剛的辦公桌面,故意放大聲音說:「老塗,你也是老員工了,別人起哄,你也跟著起哄?你怎麼就不能起點表率作用?早過了胡鬧的年紀了。」

  志剛見大富這樣,知道他在擺譜鬧情緒,只說知道了,並不反駁,由他去。其他員工聽了直吐舌頭。

  大富見眾人被自己威懾,甚是得意。踱著方步,在辦公大廳裡東瞅瞅,西瞅瞅,弄得大家十分緊張了,才又慢慢地踱回辦公室。

  咚咚咚,有人在敲辦公大廳的玻璃門。前臺文員把門打開了,妮子沖了進來,她放開嗓門喊道:「孫大富,你給我出來!」大夥兒一聽都暗樂,心想這孫大富剛剛不讓人說話,就馬上來了個砸場子的,這不是現世報是什麼?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等著看好戲。

  孫大富躲在辦公室裡,跟秘書說:「就說我不在!」

  秘書得令,跑去外面跟妮子說:「孫總不在,小姐請回吧。」

  「孫大富你給我出來!」又是一聲銳叫,她顯然不吃這套。「給我出來!」

  大富在辦公室待不住,公司人都在,硬躲下去,不被別人笑掉大牙才怪,不如沖出去,破釜沉舟。想到這兒,大富便哐當一聲把門打開,鼓足氣大聲說:「嚷什麼?有什麼事來會議室談。」

  妮子冷笑兩聲,說:「大家都睜開眼睛了啊,我是孫大富的未婚妻妮子!我今天來,就是要當眾拆穿這個孫大富的醜惡嘴臉!」

  「什麼未婚妻?!這人都要不要臉?!都說了分手了,你還來幹什麼?這是公共場合,請注意自己的形象!」大富明顯氣弱。

  妮子苦笑道:「怎麼,玩完了,想分手了?你想得太天真了。」

  大富沖上來,硬拉著妮子往會議室走。妮子死活不幹,昂頭說:「分手可以,三百萬,你交錢,我現在就走。」一言既出,四座錯愕。大家看著眼前的一幕,聽著這些對白,都看呆了,聽傻了,只盼著「劇情」往下走。

  「三百萬?你真是做夢。」

  「我們一定要鬧到這個地步?」妮子眼神充滿殺氣。

  「現在是你在鬧。」大富不讓步。

  「好,你狠!」妮子站起來,往辦公大廳的當中邁了幾步,忽然扯下身上的衣服,她脖子上和背部的血痕和淤青,像一幅地圖,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面前。膽子小的女同事發出哦的歎息聲,一幫男同事也都被震住了。

  「大家看看,這就是你們這位道貌岸然的孫大富孫經理幹的好事!他是一個變態,暴力狂!」

  「你幹什麼,你這個瘋子!」大富顯然掌控不了局面。

  志剛也被嚇了一跳,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實在不好坐視不理,便趕緊上前讓妮子穿好衣服,勸妮子有話好好說。

  妮子見到志剛,連忙一把抓住,放聲大嚷:「大家不信的話,可以問問這位大哥,他是目擊證人!他可以證明孫大富是怎麼打我的,孫大富是怎樣的一個變態!大哥你快說……」

  人群裡轟的一聲,唧唧喳喳都等著志剛說話。大富一個勁兒地對志剛使眼色。

  志剛悔不該冒頭,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種扯不清、道不明的男女衝突。

  正當志剛左右為難下不來台的時候,大樓保安出現了,妮子被強行勸走。

  妮子這麼一鬧,大富面子徹底掃地,下面員工跟蠶吃桑葉似的沙沙沙議論不休,大富惱羞成怒,正好公司老闆這天不在,他便自作主張,大吼道:「下班!今天提前下班!」

  員工們不是抿著嘴笑就是捂著嘴笑,嗖嗖往外走,免費欣賞鬧劇一場,又提前走人,真不失為上班的大福利。志剛本想安慰大富幾句,但看著大富那橫眉豎目的樣,又覺得沒必要觸霉頭,也就收拾收拾東西,去赴千里的約。

  新疆飯莊的頂永遠那麼高,鮮綠的牆壁,紅的黃的花,羊膻味還沒進門就能聞到。志剛和千里第一次約會就在新疆飯莊。那時候他們都沒什麼錢,志剛是個窮學生(現在依舊窮),可他裝豪爽,點了大盤雞、羊肉串,十分滿足重口味的千里。好久沒來了,忽然闖進這裡,那些記憶仿佛也跟著復蘇——人有時候反而得在異域尋找故鄉。

  「提前下班了?」千里看看手機,仰著臉問志剛。

  菜已經陸續上來,照燒羊排、大盤雞、饢包肉、自製酸奶、新疆涼皮……

  「早走了一會兒,點這麼多?」

  「難得出來一次。」千里以嗔怪的口吻說道。

  「跟媽說了嗎?」志剛瞻前顧後。

  「說了,說去見一個客戶。」

  「客戶?」

  「媽那人你還不知道呀,不說點賺錢的事她哪放心!」

  「上次來還是剛認識的時候。」

  千里一恍神,忽然想起和志剛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他是平頭,穿一件白襯衫,燈芯絨的褲子膝蓋處鼓鼓的,那是穿多了的緣故,那時候真是沒錢,什麼都要算著來。千里跟志剛好繡花是一百個不願意,可在千里看來,所謂婚姻,不過就是找個能理解你、支持你的人攜手,共同走過這一生。條件不好可以自己慢慢改變,日子長著呢。沒想到一過幾年,她自己和志剛都改變了不少,唯獨不變的,是艱難的日子。繡花來家之後,更是雪上加霜,精神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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