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浮生記(73)_伊北

七三

　　瑞秋哈哈大笑。在父親這裡，她總能找到心靈的小安慰。不過，經過爸爸這麼一提，她又想起了立冬，那個愣頭愣腦又帥氣十足的小子。瑞秋回到自己的臥室，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摞十來本相冊，一本一本地翻。瑞秋翻到一頁停下了，是學校開運動會時的照片，她坐在看臺上，頭髮長長的，雖然算不上美麗，但還算有幾分清秀。她在笑。跑道上有人在跑。跑在最後的那個，高高的，肢體僵硬，表情痛苦，但仍然不掩帥氣……那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的舊時光，那時光裡埋著許多未了的心願、未盡的情愫，假以時日，幻化成無窮的動力。最近瑞秋喜歡上看民國傳記，看到張愛玲與胡蘭成的糾纏，有一句話讓她笑了，「所有該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所謂機遇，在有些人那裡，其實只是創造機遇而已。

　　立春又進城了，立冬抽空在真功夫餐廳裡與姐姐見面。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

　　「小弟啊，下個月我也要來城裡住了。」

　　「來城裡住？搬家嗎？」

　　「不是——是村裡的大紅在這邊開了個麻辣燙店，我也來幫把手。」立春有點靦腆。

　　「有地方住嗎？」

　　「有，大紅租了個平房，在西三旗那邊，夠住，大著呢。」

　　「大寶呢？」

　　「大寶馬上來這邊借讀小學，我想讓孩子讀書讀得好一點，長大了，像你。」

　　「能來這裡讀當然好啊。」立冬心眼大，並沒有深究，立春也就沒提托夏夏找學校的事。

　　「那姐夫呢？不過來幫忙？你一個人帶孩子太累了。」

　　「唉，別提了，你姐夫啊不如你，在村裡看著個栗子園，聽你姐夫說你們上次還遇到了？」

　　「哦，那次啊，那次剛好和一個朋友爬山，也分不清路，亂走走到那兒去了，剛好姐夫在。」立冬眼神慌張，忙作解釋。

　　立春看出弟弟的話裡有故事，但這次是來求人，不便深究，於是接著剛才的話說：「我和大寶這麼一走，你姐夫老在家裡待著也不是事，他那個人，你也知道，一點沒定力，屬於別人一拉就入夥的貨，他爸他媽又管不住他，由著他來，你說我不看著他點，怎麼行？」立春一臉愁苦，提起丈夫，恨不得捶胸頓足。「要不，小弟你看看你能不能幫他在城裡介紹份工作，什麼都行，咱不挑。」

　　立冬看著姐姐渴盼的眼睛，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可是，他又有什麼路子呢？在這座城市，除了姐姐、女友夏夏以及為數不多的同樣處於事業起步階段的同學，他幾乎找不到什麼人能幫自己一把。立冬拿起手機，想要給夏夏打電話。可是，他知道，夏夏一直有些看不起他的姐姐姐夫。立春見立冬有些恍神，拍了一下他的手問：「小弟怎麼了？」就在猶猶豫豫的空當，電話通了。「喂，什麼事？」聽筒裡傳來夏夏的聲音。立冬忙把手機放到耳邊，結結巴巴地說：「哦，沒事，沒事，不小心碰到了，回頭說。」

　　夏夏掛了電話，繼續在辦公的小格子間裡吃盒飯。夏夏的公司沒有食堂，但公司發善心，中午管一頓飯——20元的套餐。每到中午，幾百份的快餐擺上格子間，幾百號人各就各位，齊刷刷低頭吃飯，那場景蔚為壯觀。

　　總經理助理凱蒂嫋嫋婷婷地走過來，面露凶光，有氣無力地說道：「夏，黃總有請——」

　　話音剛落，四下的目光嗖嗖地朝夏夏射來。

　　夏夏匆匆吃盡一根青菜，抽張紙巾擦擦嘴，迅速地補了補妝，徑直朝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坐。」黃總說話一向簡潔。

　　夏夏坐在他對面。

　　「今年年底，公司要派人去一趟迪拜，考察、談項目、拓展業務，如果不出意外，我可能會過去，另外還需要一個人。」

　　夏夏假裝微笑，心裡卻在打鼓。

　　「董事會覺得你各方面都還不錯，想派你也過去，你有什麼意見？」

　　「可以容許我考慮考慮嗎？」

　　「沒問題，是有點遠，不過，機會難得。」

　　「謝謝黃總。」

　　「不用謝我，都是自己努力。」黃總搖搖手指，很帥氣的樣子，然後說，「對了，上次放在你那的那筆款子還在吧？」

　　夏夏渾身一緊。「哦，還在。」面部表情明顯有些僵硬。

　　「嗯——」黃總做低頭狀。夏夏在心裡念，完了完了，現在讓我拿出來就完了。

　　「先放在你那，回頭做出差經費。」

　　夏夏吐了一口氣，維持優雅，一步接著一步，穩穩地走出了辦公室。關上門，她才感覺到自己後背全濕了。

　　回到辦公桌前，夏夏喝了口茶，然後，慢慢地吐氣。她拉開腳邊的抽屜，裡面的紙包開著，空空蕩蕩。

　　MSN（微軟網絡服務）對話框跳出來，是千里。

　　「保佑我吧，這次評副教授有望。」

　　「祝福你，親愛的。」夏夏回復，帶上一個笑臉。她哪裡還有心情呢？想到借給秦蕾的那筆錢，夏夏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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