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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繡花舉了一下手掌,示意志剛別說話,「但是,我對你們兩個,還不是那麼滿意,特別是志剛,我老太婆心裡一直有一股氣!雖然我原諒你,但是這股氣,我一直出不了!你娶我們家千里,等於是騙婚!你沒有房子,愣說有房子!是不是?」

  這是志剛的命門,丈母娘一發話,他立即低下了頭。繡花繼續說:「還有千里這丫頭也可惡,說什麼戀愛自由婚姻自主,都是屁話!以前的包辦婚姻,幸福的也很多!不過,現在你們兩個願意好好過,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挪,就跟那蝸牛一樣,在這個大城市打拼,我也算看開了,我沒意見!但是,志剛呀!你還是要加油,跟人家大富學學,混個一官半職,哪怕是當個部門的小領導,多賺一點錢,也不枉當了一回男人,是不是,男人就是要撐起門梁子的!男人不是用來看的,男人更不能指望吃軟飯!」

  千里面子掛不住,嗔道:「媽媽——當著客人說這些幹嗎!」

  繡花不理睬,繼續說:「大富我是從小看著長大的,那時候是小富,現在是大富了,越發出息了,能幹了,能掙錢了,像個男人了,我李繡花這輩子一大遺憾,就是沒能讓大富做我的女婿……」

  聽到這兒,妮子坐不住了,搶白道:「阿姨你什麼意思啊?我這正牌未婚妻坐在這兒呢,你說大富要成為你的女婿?你到底什麼意思?」

  繡花沒想到自己無心快語竟得罪了在座這位「未婚妻」,她見妮子嗆聲,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氣她說:「沒什麼意思呀,我這不是說我的遺憾嗎,又不是真怎麼著,你急個什麼勁呀!孩子,阿姨是過來人,我跟你講,永遠要記住一點,上趕著不是買賣。」

  妮子一聽急眼了,嚷道:「阿姨你今天就是針對我是不是?我也沒得罪你呀,什麼叫上趕著不是買賣,我錢妮可是要明媒正娶的!」

  「我沒說你不明媒正娶呀,我就那麼一說,說我的遺憾,我沒說你呀!」

  「媽!你別說了。」千里眼見火藥味越來越足,連忙制止。志剛原本以為繡花又要數落自己一番,哪知道她話鋒一轉,又掃到大富兩口子那去了,甚感意外,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你就是指桑駡槐!我告訴你,搶男人,還輪不到你!」妮子跳起來。

  「這孩子怎麼說呢?我沒說她呀,這孩子有沒有家教呀,什麼叫搶男人輪不到我?都什麼意思呀?!」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戰,也不知道激起多少電光火石,千里一個人夾在兩個人中間,一會兒勸這個,一會兒勸那個,應接不暇,三個女嘰裡哇啦叫鬧個不停,志剛在一旁勸說,啥效果都沒有,他腦子被吵得直發蒙。

  「大過年的,也不知道為自己積點陰德,你這種女人也能嫁得掉啊?!」

  「你怎麼不去睡棺材板!誰咒人死誰早死!不得好死!」

  那旋律越拉越高,好像一支沖天炮,嗖地一下直飛到天空去。

  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大富的右巴掌早打到錢妮的左臉蛋上,五指山跟著鼓起來。

  「你給我住嘴!」大富壓低嗓音喝道。

  像被點了穴道似的,繡花也不吵了,妮子也不鬧了,千里悶聲不響,志剛只剩下呼吸,屋子裡靜悄悄的,只剩下桌子上一條糖醋大鯉魚,汩汩地朝上冒熱氣。

  空氣又酸又甜又苦又辣。

  妮子突然轉過身,發了瘋一樣朝大富撲過去。大富一躲,結果不小心被身後的椅子絆了一下,踉踉蹌蹌摔在門邊上。妮子追著打,暴風驟雨般,一邊打一邊罵。千里、志剛和繡花都忙著去拉,可哪裡管用?大富緩過勁來,坐定了,妮子撲上去,他照臉又是一巴掌,妮子被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繡花見這陣仗,也嚇慌了,她沒想到會鬧這麼大,也沒想到大富還真會動手打。大富越打越順手,血液裡深埋的暴力因子迅速膨脹,妮子幾乎是在地上滾來滾去了。

  千里也慌了,這要在自己家打出個好歹來,不但大富沒法交代,就是她也沒法交代啊!這裡可不能成犯罪現場。「志剛,快抱住他,快。」志剛忙攔腰抱住大富,繡花和千里則趕緊把妮子扶起來,躲到一邊。妮子仍抽抽搭搭地哭。

  夏夏逛街回來了。一進門,看見一個男人抱著另一個男人,兩個女人扶著另一個女人,地上也是亂七八糟,椅子倒了也沒人扶——雖然她不瞭解劇情,但猜也能猜出個大概來,便笑道:「這都是幹嗎呢?」

  千里忙圓場:「沒事。」

  繡花怕被夏夏笑話,也說:「行了,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富,你先回去,志剛,你送他,妮子我們留著再說會兒話。」

  大富還擰著勁兒,橫鼻子豎眼不肯走,繡花無奈,只好裝著長輩的氣勢喝道:「先回去。」

  繡花和千里像扶著重傷員似的把妮子扶進臥室,剛才龍虎鬥,經過一場現場直播的家庭暴力,瞬間轉變,成了女人之間的療傷課。繡花直覺得妮子可憐,轉而暗想,算了吧,看來這個大富,看著是小綿羊,實際是只披著羊皮的狼,幸虧不是自己家閨女嫁給這種人!想到這兒,順理成章的,繡花覺得自己的女婿志剛其實也不錯!就算賺得不多,不善言談,可到底也算老實,不會打女人,也還算顧家,允許老婆以及老婆的媽在家裡作威作福。如果志剛不是那麼個人,她老馬家幾個女人能在這個家活得那麼自在、那麼自主、那麼有說話的份嗎?顯然不能。

  如此說來,志剛還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女婿哩。錢嘛,只要人活著,都可以賺!男人嘛,只要肯上進不花心,長此以往,總歸會成個長期飯票。像志剛這樣老實的,以後給自己養老送終,也不錯……繡花看著妮子淚痕連連的一張臉和稍微有些淤青的額頭,又是惋惜,又是慶倖。妮子趴在繡花的肩頭哭道:「我可怎麼辦啊……」千里站在一旁不說話。繡花撫摸著妮子的頭說:「會好的會好的……」

  可是,情侶夫妻之間,吵架是一回事,真打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多少夫妻都被家庭暴力打散了,更何況這眾目睽睽之下的暴力?千里和繡花反復安慰了妮子一陣,到底不便久留,便叫志剛叫出租車,千里一路攙扶妮子下樓,送上車,囑咐她保重,這天的鬧劇才算告一段落。兩口子回到家,繡花還不忘叮囑志剛:「你上班的時候,跟大富好好說說,就說是我說的,以後不能這麼胡來,這都是要再婚的人,哪還能這麼渾……」

  電話來了,千里把門帶上,嗚裡哇啦一陣,之後,喜滋滋地推開了夏夏臥室的門。

  「沒打擾吧?」千里笑臉相迎。

  「沒有沒有。」夏夏躺在床上剝開心果,連忙起來,又解釋道:「剛才外頭弄成這樣,我也沒好意思摻和,主要是人都不熟。」

  「唉,都是我媽找事兒,別提了,」千里坐下說,「上次你不是托我問入學的事嗎?剛才那邊老師來電話了,說可以幫著辦,問題應該不大。」

  「真的啊!」夏夏顯然有些意外,她沒想到這麼快,「哎呀,姐,你咋這麼能幹哦,真是太謝謝了,我替立冬謝謝你。」

  千里被夏夏的熱情弄得不好意思,捋了一下頭髮說:「嗨,都是為了孩子,能辦成總是好事。」

  夏夏眨巴著眼睛問:「那要經費不?」

  千里疑惑:「什麼經費?不用,都是熟人。」

  「那回頭我請你們吃飯!說定了啊!」

  千里說好,夏夏又跟她聊了一陣,從化妝品到自家男人,談得心情大好,千里才從夏夏屋出來。夏夏則趕忙撥通立春的電話,說得天花亂墜。立春得知自家大寶進城讀書有望,也是欣喜萬分。哪曉得臨了,夏夏又說:「姐呀,事兒辦成了,禮總得送點吧,要不人家會說咱不懂事,沒眼力見,一個不高興,不給咱們辦了,也是有可能的。」

  立春問:「得多少啊?」

  夏夏說:「最起碼得兩萬。」

  立春支吾道:「兩萬……」嗓音嘶啞。

  夏夏立刻說:「這樣吧,姐,你出一萬,另外一萬我幫你出了!為孩子上學,還什麼錢不錢的。」

  立春聽了,感覺像買東西打了折似的,忙道:「妹妹啊,那怎麼好意思哦。」

  夏夏說:「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就這麼說了啊,我趕緊去敲定,這個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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