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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立春婆婆滿臉是笑道:「讓他去喊。」說著就用手撥了老頭子一下。老頭子得了旨意,慢吞吞地下了床,朝後面走去。

  老太太接著說:「你看這家裡的孩子,就知道瘋玩,找都找不回來,早晨我就跟他說,今天你大舅來,別出去了,一轉頭全都忘了,又出去了,現在的孩子,皮得不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們兩口子又死護著孩子,我就說現在電視上說什麼尊重孩子,給孩子自由,都是屁話,老話說得好啊,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是沒道理的……」

  立冬聽著有點走神。老太太一頓嘮叨完了,見立冬有點心不在焉,也感覺不好意思,忙讓立冬坐,又要給他倒茶。立冬忙說不用,老太太當然不答應,正當兩個人讓來讓去的時候,立春跟她公公從暗光的裡屋走出來。看見半截櫃上的水果,便直說道:「怎麼還提那麼一大包?下次別買了啊,還不夠費勁的。」又轉頭對她婆婆說:「媽,我跟立冬進屋說會兒話,您得空把空心菜洗一下,等會兒我來炒。」

  立春婆婆當著外人不好駁媳婦面子,滿臉堆笑應了下來。可立春、立冬一轉身,她就跟老頭子說:「聽聽,這媳婦真是不能跟女兒比,胳膊肘全是朝外拐的,他大舅來了,拎了點東西,你沒聽她那說『下次別買了,還不夠費勁的』,費勁,哪裡費勁,基本的禮數都不懂,沒教養!」

  立春、立冬姐弟倆進了裡屋,剛在床沿上坐定,立春就忙忙活活地去給弟弟找吃的。找了半天沒找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終於從一個紙箱子裡摸出兩個橘子,給立冬剝著吃。

  姐姐的客氣,反倒讓立冬感到不自在。

  姐姐的家立冬沒來過幾次,可每次來,看到牆上陳舊的明星貼畫,門口小賣部永遠坐著的兩個老人,破舊的家具,灰撲撲的地面,他都會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這可是他相依為命的姐姐啊!她怎麼就過成這樣了呢?唉,都怪自己沒混出來,不然姐姐也不會過得那麼苦。

  立春把橘子剝好,囫圇個兒地塞到立冬手心裡,笑得憨憨的。擱平時,這橘子立冬鐵定不吃,因為他感覺直接用手抓過的橘子不衛生,可今天,立冬體諒姐姐,不忍心拂姐姐好意,他把橘子剝了兩半,分給姐姐一半兒,慢慢地吃著。

  「你看你,搞得跟突然襲擊似的,也不早說要來,家裡肉不多了,我說去買,但沒買到。你這個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脾氣真得改改了。」立春笑著說。

  「也沒什麼事,就想來看看,哦,對了,姐夫的栗子園弄得怎麼樣了?」立冬裝作不經意地問。

  立春不說話了,兩隻手疊在小腹部,半低著頭,眼瞼耷拉著。

  「不順利?」

  立春還是不說話,兩隻眼睛直朝地上看。

  「姐夫呢?中午不回來吃飯啊?」直覺告訴立冬,出事了。他又問,「是去忙栗子園了?」

  立春強顏笑道:「嗨,大冬天的,忙啥栗子園啊。」

  立冬道:「對對,開春弄也不遲。」

  立春忽然抬起頭,帶著哭腔說:「恐怕再也弄不成了。」說完就開始用手抹眼淚。

  立春的眼淚,毫無懸念地把立冬的心打亂了。立冬走過去,把姐姐扶到床邊上坐定,等立春稍稍平靜點,才問:「是家裡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立春坐著不說話,像被點了穴道一般。

  立冬也被屋子裡凝重的氣氛嚇著了。說話也不好,不說話也不好,只能等著看立春接下來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立春情緒忽然上來,大壩決堤似地哭訴道:「你姐夫,真不是人!說要弄栗子園,好不容易從你那湊了點錢,他卻去賭博,開賭場,入股,被派出所連鍋端了!還欠著高利貸!前一陣高利貸天天來找他要錢,門都敲破了,你姐夫躲出去了。這眼看要過年了,他一個人在外頭,也不知躲哪去了,吃得怎麼樣,住得怎麼樣,全不知道。更可恨的是他老娘老爹也不管,整天就知道看電視,我就沒見過這樣的爹媽!」

  立冬憨厚,聽到這兒,已經忘記自己是來要錢的了,張嘴就說:「還欠著高利貸,那怎麼行,要不大家再湊點,先把錢還了,要不以後怎麼過日子!」

  立春忙阻攔說:「別,小弟你聽我說,真不能再要你的錢了,上次那一票打水漂了,你放心,姐以後一定還你,你一百個放心,你姐夫不爭氣,你姐就是再累,也會把錢給你掙出來。」

  立冬說:「姐你說這話幹嗎?都是一家人。」

  立春破涕為笑道:「有這句話就行。」

  立冬問:「那高利貸怎麼辦?那可是利滾利啊,這快過年了,回頭人家來要賬多討厭。」

  立春說:「啥討厭不討厭的,要錢?沒有,不是我欠的錢,找我沒用,而且他們那些本來就是黑錢,拿不上檯面,要來鬧,我就報警,打110。」

  立冬這才放心了。眼看到了中午,立春抹幹眼淚,忙忙叨叨弄了幾個菜,一家人坐在桌面熱熱鬧鬧吃了一頓,跟沒事兒人似的,姐姐都到這個份上了,立冬也不好再提錢的事。吃完飯,稍微坐了一會兒,就原路返回北京城。

  在車上,立冬就開始四處打電話、發短信,把能借錢的兄弟姐妹們都騷擾了個遍,勉強湊了兩萬塊,等各處錢拿到手,天已經黑了。立冬不敢遲疑,趕緊用和存摺配對的借記卡去ATM機上把錢存了,才一路溜達著回家。

  立冬打開2047號房門,屋子裡靜靜的,有點詭異。再往裡走兩步,他發現志剛正坐在客廳凳子上看書。立冬一邊脫鞋一邊打趣道:「這大晚上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您鬧鬼哪?」

  志剛不予理會,繼續看書。

  立冬趿拉著拖鞋,走到志剛跟前兒,動手動腳道:「呦,您這是在看《知音》,還是《故事會》呢?」

  志剛擋開立冬的胳膊,不耐煩地說:「別瞎鬧。」

  立冬繼續開玩笑:「呦呵,千里和老太太呢,我來找人評評理,是誰瞎鬧?」

  志剛不堪其擾,站起來挪地方,說:「你的庇護者都下樓溜達去啦,你再想用美男計迷惑中老年婦女,沒門!」

  立冬聽了想笑,跟著說:「還美貌,我這眼看都奔三了。」

  志剛沒搭腔,轉而忽然嚴肅地說:「你覺得老太太那話可行嗎?」

  立冬沒反應過來,問:「什麼話?你明確點,老太太的話多了去了。」

  「就是送禮。」

  立冬會心地笑了,說:「你小子上路了啊,送啊,怎麼不要送,越早越好,送得越對路越好。」

  志剛半信半疑:「真的?」

  立冬正色道:「當然是真的,天下烏鴉一般黑。」

  志剛道:「那就試試?」

  「試試唄。」立冬歡欣鼓舞。

  繡花聽說志剛要給上司送禮,高興得一整天活蹦亂跳,心中暗喜:這就對了!看來這個女婿真是開竅了。雖然這竅開得有點晚,但在繡花看來,能開竅就是好事兒。

  送禮這事兒,繡花自認為權威。當年靠送禮進村辦豬鬃廠,在她心裡簡直就是一個經典的成功案例。現在,她又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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