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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生活需要鬥智鬥勇,這跟學歷無關,跟歷練有關。

  上面所裡領導在講話,下面千里在小本子上畫小人。開會開多了,千里總結出來,學校的某些領導講話,十句有九句是障眼法,一句是重點,偏偏輕描淡寫。

  「我們所近幾年的科研成果很多,年輕人進步非常快,論文的發表量、授課的好評率都大大增加,同志們有這麼足的幹勁,作為所長我是很欣慰的,像胡秋香的論文、馬千里同志的大學語文課程,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在這裡我要特別表揚胡秋香,年紀輕輕,學術功底那麼扎實,這一次她的《女詩人的私生活與創作》這篇論文啊,獲得了省級優秀論文的殊榮,讓我們一起鼓掌祝賀她!」

  四下裡劈里啪啦一陣掌聲,千里一下子清醒了,她胡亂用筆塗掉筆記本歪歪扭扭的小人,直覺告訴她,事情有些不妙。

  胡秋香跟她同一年進人文學院,傳媒學院的博士,人機靈,特會來事兒,有事沒事就往領導屋子裡鑽,彙報個情況,談談心,沒過幾年就成了院裡的紅人。院裡給新老師開專業課的時候,本來是千里佔先,千里是本校的博士,論文也沒少發,她當過輔導員,學生基礎也好,可胡秋香七搞八弄,結果一宣佈,胡秋香開專業課,馬千里只能教公共課。千里氣個半死,回家找志剛傾訴,志剛笑嘻嘻道:「老婆大人,不教就不教嘛,她教了又能怎麼樣,要不,你也鑽到領導辦公室去,多聊聊。」千里在床上一腳把志剛蹬開。現在,千里坐在人文學院的小會議室裡,她下意識地望瞭望坐在她斜前方的胡秋香——胡秋香精神抖擻得很!

  葛所長繼續說:「今年,我們院科研工作獲得了大豐收,同時也有了大發展,我和其他領導都覺得,應該多扶持年輕人進步,年輕人起來了,我們院的知名度也就起來,我們院的知名度起來了,我們就能招到更好的學生……長此以往,良性循環,我們也能成為211,成為985!成為業界認可的好學校、好學院!我們的學生走出去,也能給我們增光嘛!」

  葛所長停頓了一下,下面聽講的人頗為配合地一陣皮笑肉不笑。所長端起放在他面前的白瓷茶杯,重重地咕嘟咕嘟喝了一口茶,用力過猛,茶葉湧進嘴巴,吃下去也不好,不吃下去總不能當口香糖嚼,他只好又將那三五片茶葉吐回去。千里看了一陣噁心。

  葛所長喝完茶坐正了,兩眼朝上一翻,偏頭小聲問旁邊的行政秘書:「我剛說到哪了?」秘書捂著嘴小聲說:「扶持年輕人……」葛所長恍然大悟,繼續道:「這個,我們要扶持年輕人,現在,我們院有一個申報機會,那個省級的重大研究課題,我們也有一個名額作推薦,我和幾位領導也商量過了,我們一致認為,胡秋香同志的研究方向非常有潛力,可以作為我們院的推薦項目……」

  胡秋香眯縫著兩眼,陶醉得仿佛在聽初戀男友說甜言蜜語。

  千里一聽坐不住了,什麼?又把機會給她胡秋香?上次胡秋香教專業課的時候,所裡面讓她發揮高姿態,所長還跟馬千里保證,以後有機會一定優先考慮她,他還反復說,對待年輕人,院裡一直都是秉持六字方針:公平、公正、公開。公平地給年輕人機會,公正地看待年輕人取得的成績,公開地指派年輕人工作任務。可現在呢,機會來了,又給胡秋香了,千里覺得自己真像是浸了鹽的老鹹魚,硬被晾在那了!現在,公開是夠公開,只可惜是霸權式的公開,更別提還有什麼公平、公正!

  想到這兒,千里心裡一把火頂上來,忍不住就來了個「拍案而起」。「葛所長,我想說兩句!」千里手扶住桌子沿,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全場目光像聚光燈似的,刷地一下攏在千里身上。

  葛所長臉上一僵,明顯有些措手不及。他緩慢地用手捋了捋為數不多的頭髮,拉長調子說:「千里同志,坐下,坐下,有什麼話儘管說嘛,哈哈。」

  葛所長一笑,底下跟著笑起來,千里的殺氣像是被笑聲泡在水裡似的,一下被溶掉了很多。

  「所長,我們院的工作宗旨是公平、公正、公開,所以我覺得,重點課題的申報工作,不應該走提名制,而應該是競標制,能者上,不能者下,這是天經地義,憑自己的本事申報上,大家才能服氣,不知道所長是什麼意思?」

  葛所長頓時臉就耷拉下來了,胡秋香轉頭看千里,恨不得眼睛裡飛出刀子來。千里話音剛落,院裡幾個不服氣胡秋香的年輕教員就趁勢起哄,都說「是啊是啊,應該競標,要民主嘛」!

  葛所長見狀,害怕下面搞大了壓不住陣勢,深吸了一口氣,厲聲喝道:「有意見請私下找領導聊!一點小利益,就看在眼裡,這哪裡能看出一點優秀學者的素質!我相信,是金子,無論在哪裡,無論什麼時候,總能發光!如果你發不了光,請反思自己是不是夠努力,不要找外部原因,也不要因為同事取得了一點小小的成績,就羡慕、嫉妒、恨!這樣只能讓人鄙視你的人品,懷疑你的思想境界。」

  千里聽著,肺都要氣炸了,跟著想要站起來申辯,但被旁邊的同事拼命拉住了。

  千里似乎還沒明白,這世界根本沒有絕對的公平,車走車路,馬走馬路,憑真本事,是競爭的砝碼,長袖善舞,懂得敷衍領導,也是競爭的砝碼。正道魔道,各種力量彙聚到一起,形成合力,進而找到了世間的某種不平衡的「平衡」。千里也僅僅是千千萬萬的小小犧牲者中的一員。歷史向來如此,有什麼值得激動的呢?可道理是道理,她千里偏偏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巧妙地同流合污,有時候,也是人生的必修課。

  晚上7點,毅然還在自習教室裡苦讀。

  天上的月亮又小又高,窗外樹搖影晃,教室裡的暖氣熱得人直出汗。

  嬋娟的保送名額下來了,這就意味著,她不用參加研究生入學考試,就可以進入北京傳媒學院讀她喜歡的傳播學專業,而且,是全獎。她不再需要問姐姐和家裡要錢。學費不用交,每個月還有生活費若干,再隨便在校外弄點活兒幹幹,研究生兩年應該不會太累。

  想到這兒,嬋娟的心情好得就仿佛是在太陽高照的無風的荒草地上打了幾個滾。自從她下午在院辦的櫥窗裡看到這個消息,先是自己在陽光滿布的校園裡轉了一圈,她沒有給家人打電話,也沒有給毅然打電話或發短信,而是一個人慢慢體會著那狂喜過後細細的快樂。

  她的世界在這個下午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體育館的球場邊,不知哪個系的學生在打籃球。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忽然,一隻球飛過來,遠處穿籃球服的男生喊:「同學,借個手。」嬋娟二話沒說,站起來,跑過去,撿起球就往球場丟,手臂揚起的瞬間,她猛地注意到自己胳膊上的傷疤。她的世界靜了一秒,過去所有的事像電影的慢鏡頭般在她腦海中閃動,一幀一幀,逼著她回憶過去。充滿勇氣,四處拼殺,然而卻是痛苦的過去。痛苦從不冬眠,嬋娟的歡樂慢慢散去。

  「喂。」嬋娟從後面拍了一下毅然的肩膀。毅然座位後面的女學生厭惡地皺眉。嬋娟顯然打擾了她的「修煉」。毅然不做聲,起身和嬋娟一起走出教室。

  教室外面冷而鮮的空氣,讓兩人的皮膚都有種緊實感。「你去哪了,一下午發短信也不回,玩失蹤啊?」毅然問道。

  嬋娟笑而不答,牽起毅然的手,朝更黑的樹叢裡走。

  「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毅然追問。

  嬋娟俏皮地說:「你說呢?」

  毅然說:「那就是保上了。」口氣有點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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