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北京浮生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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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天變得特別快,說冷就冷。一夜北風,樹葉掉得精光,冬天不請自來,橫衝直撞,它用大塊大塊的冷空氣招呼著每一個行走在北京城的人。冬天之於北京多少有些反客為主的意思,特別對於南方人來說,室外嚴酷的低溫和房中熱烈的暖氣都時刻提醒著他們:你其實是個異鄉人。 立冬的姐姐立春就是這樣一個異鄉人。在立冬還沒來北京讀大學的時候,立春就曾跟著小姐妹一起來北京打工,做保潔,當服務員,進工廠,擺地攤,各行各業,只要能幹的,立春都幹過。做北京人,立春沒想過,但等到打工打到七八年、人生二十四五歲的時候,立春的腦子似乎忽然開竅了,她想,做不成北京人,做北京人的媳婦總可以吧。她老尹家的兒女都天生一副好樣貌,找個人結婚總歸不成問題。 有了這個念頭,立春便開始動起來了。立春最大的優點就是務實,她知道自己讀書不多沒什麼文化,又是外地人,多少有些自卑,所以她根本不期待自己能找到一個北京城裡人,於是,各路朋友說要給介紹的時候,她總說,差不多就行,郊區鄉下的也不在乎。 沒承想事情很快有了眉目,一同幹保潔的朱大姐真給立春說了一門親事。 立春至今都記得朱大姐說媒時的表情:「小尹我跟你說,這吳家的小夥子真不錯,長得可精神了,他爸媽我都見過,熟,也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你說你一個人在北京無依無靠的,嫁過去,也算有個家,而且我偷偷告訴你啊,這話按理我不該說,他們老吳家就這一根獨苗,以後兩個老的眼一閉找佛祖去了,這地啊房子啊還不都是你們兩口子的,而且,你知道吧,這北京郊區的地,那是天子腳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漲了,你沒看他們那山裡頭都有北京城裡的富人來買地蓋房子,蓋什麼別墅,搞開發,我跟你說都是錢,你嫁過去,不愁吃不愁穿的。」 立春問:「那姓吳的這家是農業戶口?」 朱大姐說:「嗨,都是城鎮戶口,雖然家裡有地,但他們也都住在鎮上,鎮上都買了房子的,村裡也還有老房子。」 立春又問:「那他們家靠什麼賺錢啊?」 朱大姐眯著眼睛,像一隻老貓,緩緩地說:「開了個小店,老兩口看著,他們家永通啊,也勤快著呢,家裡的地他管,有時候還跟鄉親們去找點活兒,生活絕對沒問題的。」立春半信半疑。 後來見到吳永通,見是個乾淨靦腆的小夥子,立春還算喜歡,兩下裡都有些意思,媒人再三下五除二地這麼伶俐地一說,兩個人就這麼被撮合在一起。 立春結婚的時候立冬還沒來北京。 後來立冬考學來了北京,經濟上,立春能幫還是幫,但究竟也幫不了多少,立冬的學費和生活費大部分還是得靠自己勤工儉學得來。結婚後不久,立春就發現,自己的丈夫北京郊區半農民吳永通,雖然談不上有什麼大毛病,但確實是個好吃懶做的主。早起是不可能,中午飯也不做,下午就東逛逛西逛逛,日頭下來了就回家,吃晚飯,看電視,睡覺。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吳永通在三十歲之前就過上了,並且他還持之以恆,不知不覺地便邁過了而立之年。 早幾年,立春還不急,結婚,生孩子,帶孩子,人生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而且,她給老吳家生了兒子,勞苦功高,婆婆幾乎包下了一切家務,照顧得特別周到。又過了幾年,立春覺得不對勁了。首先,錢不夠花了,孩子長大了,眼看就要上小學,讀書,花銷越來越大;其次,自從孩子斷了奶之後,公公婆婆的注意力全都轉移到孩子身上,她成了那個家可有可無的人了;再次,自己的丈夫也越來越懶了,更要命的是,他還迷上了打麻將,每天吃完午飯就去跟幾個固定的牌搭子坐一起碼長城去了。 立春終於忍不住呵斥道:「你一天到晚這麼玩,我和孩子怎麼辦?總不能我一個女的出去打工養活你一個大老爺們吧!」 吳永通委屈道:「我也想幹呀,可惜沒本錢呀。」 立春不說話了。 吳永通見自己老婆氣癟,又跟著喏喏地說:「你看,頭幾個月他們賣栗子,賣得多好,我們家以前也有一片山,其實也可以種點栗子樹,種個幾年結了果子,我們也去賣,一年一年就穩定下來了。」立春一聽覺得是個主意,便想著全力支持丈夫幹一把,也不枉擔了個賢惠媳婦的虛名。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撥通了弟弟立冬的電話。 「小弟,我是姐。」立春客客氣氣。 「姐啊,最近怎麼樣啊,好久沒打電話來了啊。」立冬拎著包邊走邊說,連著在人縫中躥了好幾個身位。 「挺好的,小弟最近你也好吧。」立春有些氣虛。 「我還不錯啊,姐你有事啊?」立冬問。 「沒事沒事,」立春頓了頓,又說,「就是想去看看你。」 立冬詫異道:「今天?今天我還要上班啊。」 立春忙說:「沒事沒事,你上你的班,我今天要去北京辦點事兒,順便去看你一下就行。」立春所在的鎮上的人管進城都叫「去北京」。 「哦,這樣啊,要不姐你中午來一下我們單位,我們一起吃個飯。」立春當然說好。 生了孩子之後的立春很少進北京城。不過,從地理意義上說,立春所在的地方,也屬於北京——那是大北京的範疇。但事實上,立春的北京與立冬的北京,相差了至少五十年。立春的北京是黃土路、盤山路,立冬的北京是高架橋、地下鐵;立春的北京是小賣部、小集市,立冬的北京是大商場、大賣場;立春的北京還有套著韁繩的馬,立冬的北京到處是加滿汽油的車;立春的北京慢條斯理,可以曬太陽,逛山岡,立冬的北京則行色匆匆,只能吃快餐,趕著各種「局」和「場」。 從立春的「慢的北京」到立冬的「快的北京」需要適應,反之亦然。但你不能不承認,這正是北京神奇的地方,在中國這個雄雞版圖的雞胸脯這一塊,幾乎囊括了從農村到城市發展過程中的全部形態,這邊是繁華的大都市,那邊是凋敝的小鄉村,這邊是闊朗的大別墅,那邊是擁擠的貧民窟,所有看似對立的東西融合在一起,構築了當今奇異的北京城。 立春從你擁我擠的地鐵出來,便是轟轟的高架橋,不由得覺得耳膜有些發脹。她跟立冬交代了一下,便在路邊的肯德基隨便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乾等。 餐廳裡的音樂歡快得有些歇斯底里,立春似乎早過了聽這種音樂的年紀,再加上平日裡安靜慣了,只覺得腦仁疼得厲害。 兩個背著雙肩包、穿著肥大的校服、劉海留得老長的女中學生端著餐盤走到立春旁邊,睥睨著問:「請問您這有人嗎?」 立春抬起頭,好像理虧似地說:「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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