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北京浮生記 | 上頁 下頁
一九


  立冬求饒:「行行行,小祖奶奶,咱回家說成不成,這人都看著呢。」

  「看著怎麼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呀,我今天還真就由著性子來了。」說話間,夏夏輕巧地用長指甲彈了一下咖啡杯,棕色的液體朝立冬撲過來。

  「你瘋了吧!」立冬措手不及,褲子上濕了一大片。

  夏夏拎包便走。

  立冬無奈,起身朝夏夏的背影追過去。

  千里剛吃完午飯,準備休息一會兒。下午還有兩節課。同一個研究所的同事都是週一到週五有課,偏偏她的課安排在週六,唉,誰叫她年輕呢,吃點虧是「應當的」。

  千里在上課之外搞古代文學研究,她一直想在學校開一門魏晉詩歌研究的課,可申請了好幾次,領導都委婉地說以後一定考慮,目前還是請她帶好大學語文。千里無奈,只好先混著。要知道,光帶大學語文,以後評職稱是個大問題。這個週六志剛加班,千里中午胡亂吃了,吃完往床上一躺,半夢半醒中,千里聽到敲門聲,她掙扎著起床去開門。

  「媽,你怎麼來了?」千里瞬間清醒。

  「我怎麼就不能來?」繡花皺著眉,拎著小布袋子。

  「你怎麼知道我們這個地方的啊?」

  「我問志剛要的地址,2047號房間,我來看看你們天天都過的什麼神仙日子,有家不住,非住這個地方。」

  「你又來了,這不是圖個方便嘛,離我的學校、志剛的公司都近,中午我還能休息一會兒,我這剛睡著。」

  「怎麼,嫌我來得不是時候?」

  「媽你又多想了,不要太敏感好不好?」

  「你們這房子不算小啊,這麼大的客廳,都不擺東西,哎喲,瞧這桌子上的灰,平時你都不打掃呀。」繡花東瞅西瞧。

  「又來了,到我屋裡坐會兒吧,我這也快到點了。」

  「嬋娟住這間小點的?」繡花努著嘴說。

  「嗯,她最近晚上回來也很晚,考研,用心著呢。」

  「我跟你說千里,嗨,按說這話我也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嬋娟是我李繡花的女兒,也是你親妹妹呀,平時你怎麼就不多說說她。」

  「她都這麼大了,我說她什麼,我頂多在生活起居上照顧照顧她。媽,嬋娟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她有腦子,有判斷力,我說,她要聽才行啊。」

  「她怎麼不聽,你是她姐,從小一起長大,她敢不聽,她跟我強,跟你總還有知心話吧,別的不說,那個毅然,我第一個看不慣,家裡窮成那個樣子,人吧也就那樣,高不成低不就,現在索性住到這兒了吧?簡直放肆!這叫什麼,這叫非法同居!你這個做姐姐的,怎麼就不阻止呀!我生倆閨女我算知道厲害了,這個女人呀,受的教育多了也不行,三從四德全拋腦袋後面去了,什麼出格的事都幹,阿彌陀佛,嬋娟再嫁得不好,我真不要活了。」

  千里知道繡花這是話裡有話,脾氣反倒上來了,越發要爭這口氣,隨即大聲說道:「媽,你這就沒道理了,嬋娟和毅然是青梅竹馬、真心相愛,你不知道現在這樣知根知底的感情有多麼難得,找到毅然這麼好的孩子,也是嬋娟的福氣。退一步說,就算我們齊心協力把毅然趕出去,把嬋娟和毅然的事給搞黃了,對嬋娟也是種傷害是不是,再去找條件好的,哪裡還有感情基礎?再說了,條件好的咱不一定那麼瞭解,還不如像你和爸那樣,一生一世兩個人,多好。」千里說著說著就往繡花身上靠,帶點撒嬌的意味。

  「快別提我和你爸了,這輩子,我實話告訴你,我被你們老馬家害得不輕,當年你媽什麼樣子,誰到我們李家不說『哎呀你們家四姐真漂亮,跟仙女似的』,自從嫁給你爸,這一年一年的,我什麼活兒不幹呀,一直伺候你們姐倆,一把屎一把尿,然後又是伺候你爸到去世,你都不看你媽都老成什麼樣了……」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我要上班去了,下午還有課,喏,這是大門鑰匙,你自己注意點。」惹不起,千里還躲得起。

  「我就知道你聽不進去我的話,」繡花忽然壓低聲音,道,「但凡你當年聽進去我一點話,你現在也不至於跟志剛受苦,以前青雲對你多好,你愣是不上心,現在人家是董事長,總裁!發達著呢!北京、上海都有房子,千里我跟你說世上真是沒有後悔藥,每一步都要走好,一步錯步步錯……」

  「媽,我真得走了,自己在家注意點,我走了啊。」千里再也聽不進去繡花的嘮叨,拎起包,拿起幾本書走了。

  繡花是天生的忙碌命,一會兒也閑不下來,剛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就又開始拾掇起來。桌子她要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一遍,房間的木地板她要認認真真順一通,被子她要重新疊,床單她也要重新整理。但就在她一寸一寸地捋順床單的時候,一個方形的盒子硌了她的手。

  繡花蹲下來,把手臂插進枕頭貼著的被單下面,摸出那不明物體,貼到眼前一看:杜蕾斯。「哎喲!」繡花不由得叫了一聲,心裡的火騰地便燒上來,心想,哦,你們兩個小鬼,總說懷不上懷不上,老用這個東西,能懷上嗎?

  她掏出電話,撥出千里的號碼,想要訓斥女兒一番,可剛要撥通的時候,她轉念一想,又不打了。她偷偷地把那一盒杜蕾斯丟到垃圾袋裡去了。而後,繡花心情大好,掄起拖把又把客廳清理了一遍。她一個人硬生生地把志剛的行軍床拖到客廳裡,打開,鋪上墊被、床單,又從千里的櫃子裡找了個舊枕頭,自己一個人坐在行軍床上美滋滋地嗑瓜子兒。

  千里打電話來:「媽,你在家幹嗎呢,我真不放心你。」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倒有點不放心你。」

  「媽我跟你說啊,我的東西你不要亂動啊,回頭我又找不著。」

  「我沒亂動,你被子都沒疊,我幫你疊疊被子,還犯法呀?」

  「那你晚上住哪呀,要不你回去吧,趁現在天沒黑。」

  「行了行了,你別管了,我自有辦法,晚上回來吃飯啊,我煮稀飯。」說完繡花就掛了電話,自得地在屋裡走來走去。走到窗臺邊,她拉開窗子,朝下一看,又趕緊關上。不過,就只那一眼,她也看見了樓下小花園裡有一群人,穿紅著綠的在扭動,好像還有音樂聲傳上來。咦,這不是扭秧歌嗎,她以前最會扭了,早些年,她沒出嫁時,縣裡搞活動表演《王貴與李香香》,她從來都是扮演李香香的。

  李繡花喜不自勝,穿上鞋,帶上門,搭電梯下樓。下到五層,電梯裡進來個戴帽子的小夥子,抱著一個大袋子,裡面都是傳單。繡花要下,小夥子則按了七層。李繡花笑著說:「我要下去的呀,這個電梯是有計算機程控的,必須是我先下去,你才能上去的。」小夥子微笑著,靜靜地站在電梯裡,鴨舌帽壓得低低的,也不說話。到了一層,繡花打趣道:「你看,你這小傢伙就是不聽我的,白坐一趟電梯吧,嘿嘿,好了你上去吧。」小夥子還是不言語,只是微笑著。電梯門一關,繡花自言自語道:「現在的小孩,都是啞巴。」

  下午3點40分,毅然和嬋娟並排坐在學校植物園的泡桐樹下,毅然抱著書,嬋娟眼睛望著前方,忽然轉頭問毅然:「你說姓崔的會不會搞鬼?」

  「搞鬼,不會吧?你不是識破他了嗎?也現場面試了,接下來就是看面試官怎麼看了,憑你的實力肯定沒問題。」

  「你傻啊,他那種人什麼事幹不出來,你別天真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