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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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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元東看看,西瞧瞧,拉著八鬥,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出去說。」 什刹海風光遼闊。三元八鬥姐弟倆站在柳樹下。三元盯著八鬥看,眼裡都是急。來之前一肚子話,可見到了弟弟,三元又成茶壺裡煮餃子了。 八鬥問:「哎呀姐,到底什麼事兒啊,大姐夫的事麼。」他以為是嚴爾夫傳來噩耗。 三元嘴一禿嚕,「小馮,離婚了。」錯了。忙糾正,「小馮,結婚了!」還是不夠明確。「小馮!馮一笑!又結婚了!」 這才算砸實了。一錘子一個坑。全是重錘。 風從水面吹來,有點涼,八鬥自覺得皮緊了。他愣怔著說不出話。字面意思聽明白了。字面以下的意思還在內心煎熬翻滾。他聽得姐姐的話這才如洩洪般,「這離了才多長時間又再婚了開什麼國際玩笑把咱放什麼位置我現在都懷疑她離婚的目的這個小逼窠子鬼著呢!……」 老家的粗話都出來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傳達濃烈的憤怒的情感。 三元見八鬥失神,追問:「車皮,你說實話,當初離婚,是誰先提出來的。」 八鬥木木然,「是她。」 「對吧。」三元仿佛抓到什麼小辮子似的。 「本來也是她。」八鬥進一步地。 三元忿然,「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明修棧道,她暗度陳倉!打著良心發現的幌子,做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這標準的婚內出軌!離婚就是處心積慮,趕不及找下家!資本家的魅力就是大!車皮,她純屬給你戴……」最後兩個字沒說,生咽下去,侮辱性太強。車皮指定受不了。 八鬥領會了其中意思,一時間心亂如麻。是啊,當時提離婚,急促,辦得也急促。可是,生病是實打實的啊……但又一想,生病了都要離婚,不正好說明問題麼。她馮某人口口聲聲說為他好。現在想起來,多麼諷刺!他這是當了天底下最大的一個王八呀! 不由自主地,八鬥認同三元的判斷。可是嘴上,他依舊雲淡風輕地,雖然眼瞼都已經不自覺發顫,「姐,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三元手抓柳條兒往下猛扽,「你屈夢姐都收到結婚請柬了!這事兒也裝不知道,可能麼?她小馮現在等於是當濃鼻涕把咱給甩了!我跟你說車皮,她這百分之九十九婚內出軌!不分點錢給你天理難容!」 這個時候還想錢。八鬥頭像要裂開了,「姐,稍安勿躁……」難得他還能保持君子風度。龔三元可忍不了,她嘈嘈切切地,「這個小馮不簡單啊,騎驢找馬有一手!剛離婚的時候,我還得挺佩服她,識大體懂大局,生不了孩子怕拖累別人,離!幹事業,香!結果現在呢,獨立女性的人設是塌得一塌糊塗!人扒上資本家了!人做國潮產品,賣燕窩!人朋友圈天天喝茅臺!你姐姐我天天有飯局也沒見有個投資人可憐可憐我!你姐就是修煉一萬年!也修不出這一身的狐騷味兒!」 龔八鬥風中凌亂著。他恨不得一頭紮進什刹海裡淹死算了。可是,不行。他必須知道真相。事情必須水落石出。 三元見弟弟臉色極難看,不往下說了。她沒有解決辦法,她只是個提出問題的人。不過直到她離開紀念館,還是對弟弟不放心。她打給陸海超,讓他多照看關心八鬥。海超問怎麼了。龔三元言簡意賅:「馮一笑再婚了,跟個有錢老男人。」 海超秒懂,隨即附和,「惡不噁心,真吃得下去!」 可惜海超也沒有好的安慰辦法。在巨大的鐵的事實面前,一切言語都是蒼白的。但該說還是得說。海超盡的是老友的義務,且多少有些兔死狐悲。「斗子,真的,想開點兒,為這樣的女的,不值當!」海超擠眉弄眼地,又去摸八鬥肚子上隱隱約約的腹肌,「你說她放著這糖醋小排不吃,非去吃那洗不盡的豬大腸!賤不賤!」擺擺手,「算了算了,有的人,就喜歡吃那個臭勁兒!」 服務員上臭豆腐。海超點。八鬥直勾勾看。海超連忙讓服務員撤下去。免得觸景生情。 海超夾了一塊脆皮雞到八鬥碗裡,「別想了,真的,自己身體搞好是最重要的。人家找到大樹了,咱打不過,躲還不行嗎?」 八鬥抬臉,眼神還是直,「我沒事兒。她結婚跟我也沒關係。」 海超附和,「是,一點關係沒有!」又說:「鬥兒,你今天要喝多少哥們都陪你,你要哭,我也陪你哭。」 八鬥尷尬笑笑,「哭什麼,不值得。」 是的,他沒說假話。在海超面前他沒哭,回到家,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依舊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有。他只是覺得困惑。心中一片寂寥。腔子裡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被抹平了。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他糊裡糊塗睡了一覺。醒來,天色未明,他這才開始對著窗外變幻的光景思考自己跟小馮離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無非三種可能:一,小馮在離婚前跟投資人老殷認識,有感情;二,小馮在離婚前跟老殷認識,沒感情,但離婚後產生了感情;三,小馮跟老殷是離婚後認識的。 理智上,八鬥覺得二或者三的可能性大;但情感上,他情不自禁傾向於一。無它。因為這婚她離得太迫切了。奇怪,直到此時此刻,他都恨她不起。他恨的是有錢的老男人,是資本家,他們剝奪著他們的時間,搶他們的女人!用權勢、金錢、地位……這是赤裸裸的階級鬥爭! 這麼順著想下去,他忽然覺得一笑也很可憐,說什麼獨立女性,見鬼去吧!在階層攀爬的道路上,沒有什麼男人女人,只有人,只有壓迫和被壓迫!這麼一想,他發現一笑其實跟自己的矛盾,並非是屬於性別的——無關男女,而只是階層的,說白了,她馮某人志在鴻鵠,不甘心跟他過這種苟且的、小富即安的小日子!言下之意,還是怪你龔八鬥沒本事兒!想到這兒,八鬥覺得自己渾身的勁兒都被吸走了。 八鬥忽然想起燕玲。或許她知道更多內幕。可他又怎麼好意思打人家的電話呢。又或者,他退一步,找燕玲?立馬實現所謂的踏踏實實過日子?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這是不是也算是對馮某人的報復?不。不對。那樣就正中了她的下懷。八鬥至今都懷疑,張燕玲根本就是馮一笑派來的「特務」。 第二天去迷你倉。志國知道了這事兒。三元也請他幫忙安慰八鬥。志國的安慰比較硬核,他直接道:「斗子,你這事要忍了,我他媽就不認你這兄弟!」 八鬥臉上裝著笑,「幹你的活兒吧!」 午飯之前,老媽蘭芝來電話。沒多問。只是表明立場,她堅決支持兒子,「天涯何處無芳草!咱以後肯定比她過得好!」會嗎?八鬥沒這個信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茶水間牆壁是橘紅色。有冰箱、烤箱、微波爐、咖啡機、水果、甜點以及各種零食。這是馮一笑公司最新的辦公地址。呵呵,搭上資本,立刻鳥槍換炮。有錢就是香。 龔八鬥手裡端著杯咖啡,前臺小妹幫他沖的。他抱著兩臂,似乎是防禦的姿態,他在等一笑。事實上,在他跟馮一笑取得聯繫後,人家根本沒避諱。坦坦蕩蕩地。當即同意見面聊。八鬥覺得奇怪,這意思是,你馮一笑心裡沒鬼?!還約在公司,就不怕他當場發作?鬧出難堪來?他原本以為她會約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見面。又或者,她料定他這個秀才掀不起什麼大風浪。所以乾脆本場作戰。 「那就明天吧,你到公司來,十點半左右。」一笑的口氣很隨意。十點半,是她兩個會的間隙,說有幾分鐘休息時間可以聊。八鬥憤憤然,他們之間的故事、情分,難道只值「幾分鐘」。 三言兩語就能說清似的。 門開了,前臺小妹拎著個禮盒。紅的黃的藍的印花。這是他們公司的最新產品。國潮燕窩。這就是馮一笑,永遠華而不實。小妹說這是總裁叮囑拿給您的。八鬥以為要打發他去,冷冷問:「你們總裁呢?」小妹說可能得再等會兒,總裁還在會上。 百葉窗閉合著,八鬥用手指抻開條縫兒朝外看。他原本以為,一笑的創業,無非就是七八個人,十幾條槍……結果呢,人這裝修,人這人員狀態,人這地址,排面,氣場,從有形的到無形的,妥妥奔著做大做強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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