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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從弟弟家回來,依舊一個人一個屋,溝通,基本用微信。呵呵,在前丈母娘面前表現好,回來就現原形了。三元明白,他這是要面子,不肯先低頭。但這事兒,三元覺得沒商量。她過去受的屈辱,必須一寸一寸扳回來。第二天,三元正在夢生園忙活。學校老師來電話,反映了一個情況。她說發現默默有點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兒。

  三元趁機:「老師,會不會坐太遠了,座位能不能往前調調。」老師道:「已經是第二排了。」三元沒話說,下午接了孩子,就往醫院去。

  為這事兒,她還叫上了斯理。該。他是孩子爸爸,就應該盡心。斯理也算配合。顛顛兒跟著去,掛號,樓上樓下跑,表現還不錯。醫生簡單看了之後,說默默的情況比較複雜。三元問怎麼個複雜法。

  醫生說:「不是近視。」三元追問到底怎麼了。醫生建議去大醫院看看。於是乎,搶號。開車過去,第二天兩口子都沒上班。就幹一件事,帶孩子看眼睛。

  掛的是特需。爭取一步到位。忙到將近中午十二點,醫生給結論了:默默的眼睛,既不是先天遺傳性的近視,也不是後天用眼不當的導致的近視。

  他的看不清黑板,是弱視所致。

  三元急頭白臉問大夫:「什麼是弱勢怎麼就弱勢了大夫我們孩子用眼很衛生的。」大夫是個中年婦女,反問:「你生孩子的時候,是做什麼工作的?」三元如實道:「在互聯網公司工作。」婦女不客氣地,「吃飯規律麼,是不是總加班。」三元努力回想,說好像是。

  大夫毫不留情地,「孩子的這種情況,多半是因為在母體裡沒有吸收到足夠營養所致。」

  一句話,一道天雷,把三元打得頭髮絲兒都快焦了。原來,怪她!她才是罪魁禍首!是她這塊土地太貧瘠!只配養出歪瓜裂棗!三元頓時眼淚滔滔。

  斯理還算冷靜,仔細尋求治療方案。當得知四年治療大概需要三十萬時他也絲毫沒打磕巴,乾脆地,「治!砸鍋賣鐵也得治!」看著斯理那種大無畏的樣子,龔三元又是愧疚又是感動。愧疚的是,自己的工作繁忙拼命掙錢影響到了孩子。感動的是,王斯理到底是兒子的親爹!花起錢來絕不含糊!從這個角度看,三元也不得認同老媽的看法。如果這時候站在她旁邊的是另一個男人,花起來,絕不可能這麼不眨眼。

  中午三口人吃披薩。三元還是紅著眼眶。她忍不住抱怨,「我那會兒懷孕,沒一個人來幫我!臨產了還在上班!吃飯,有一頓沒一頓……」斯理打斷她,「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三元大聲,「有!冤有頭,債有主,這事不該我一個人承擔責任!」斯理道:「沒有人讓你承擔責任,已經是這個結果,追責有意義嗎?現在就是面對現實,解決問題。治病。」

  三元又說:「眼有問題。牙也有問題。這才幾歲……」說著又要哭。斯理不耐煩,說你吃個飯能不能開開心心。牙又有什麼問題,這不好的很麼。整整齊齊,按時刷牙,又白。三元嚷嚷著,「那就是不關心,你兒子,地包天,這點隨你們老王家!不整,以後找媳婦都成問題!」

  斯理哎呦一聲,說你想得真遠,那整。

  三元聲音絲毫沒有小的意思,「整都是要花錢的!」

  斯理嗷嗷地,「我出!我們老王家惹的禍,老王家人來處理、來解決,行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三元平靜了許多,輕聲說,「行。」又招手向服務員,「來點兒番茄沙司!」王斯理嘀咕:「番茄醬就番茄醬,還沙司……」三元不客氣,「我樂意!行嗎?!」斯理只好說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蘭芝這趟回來,海超知道了,一定要來看阿姨。攔都攔不住。八鬥囑咐他,來了別亂說話。跟史慧慧的事兒,一個字別提。

  海超拉著腔調,譏嘲地,「知道,人比人得死,我就不拿你當參照系了。」說完又嘀咕,「不過我跟慧慧,也懸。」

  八鬥問什麼意思。

  海超說:「她搬走了。」停頓一下,講原因,「說上班太遠,不方便。」八鬥凝望著海超。藉口。一聽就是藉口。哦,現在覺得不方便了,搬來之前沒考慮過麼。顯然不是的。那麼,這次的搬走,就另有緣故。八鬥猜到一些因素,他認為海超這麼聰明,一定也能想得到。但倆人都不想點破——這種變化,是在滕志國出現之後發生的。

  八鬥只好打著啞謎說話,勸著,「別多想,你的優勢還是非常明顯的。」海超說我有什麼優勢,窮人一個,醜人一個。「劣勢倒是明顯,肥一直減不下來,反正,怎麼說呢,我就是缺少一點……」說這話的時候,海超手指撮起來,「一點性吸引力……」這是玄學了。

  八鬥失笑,道:「合著你跟慧慧還沒發生故事呢。」

  「發生了發生了,」海超迭聲,茲事體大,不容含糊,「就是發生得點不是那麼美好……」那方面,他向來倉促。

  八鬥笑得更厲害了。

  海超虛心求教,「你說,怎麼才能顯得特男人,特吸引女人。就是那種,特欲,能讓女人一看到你就欲火焚身那種。反正就特有男人味。」

  學術問題。男人味。跟上次海超說慧慧有「女人味」是一個維度命題。可是,答案終究是模糊的。八鬥隱約覺得,現代社會,男人越來越不像男人,女人也越來越不像女人。男女平等,絕不應該是抹殺了性別分別。那才真是最非人道的不平等。

  想到這兒,龔八鬥促狹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可是照著滕志國說的。志國就是那種壞壞的。雖然現在是半個的殘疾人,但依舊能有一種「欲」感。海超狠狠擰了八鬥一下,又故作兇狠。八鬥不屑,糾正,「壞你不能都壞在臉上,得是骨子裡的那種壞,你這整得跟和珅似的。不行。」海超說我要是和珅也行呀,富可敵國,什麼女人不找到。又說:「我就不懂你這個『壞』指什麼。」

  八鬥思忖,給出一句非常到位的闡述。「危險,」他很認真地,「壞男人,總是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感覺。讓人想靠近,又害怕,但又忍不住,反正就是刺激。」

  說了等於沒說。無論還是海超還是他,都談不上「壞」,從小到大也沒做過幾件越矩的事。

  蘭芝安排的是晚飯。第二天她就啟程回東北。雞鴨魚肉做了不少,且分成兩份。一份招待客人,一份凍在冰箱裡留給兒子。海超吃人嘴短,對蘭芝極盡溢美之詞。又是誇阿姨顯年輕,又是說她有遠見。「東北老工業基地多好呀,有人情味,基礎建設也都不錯,年輕人走了,正好騰地方給老年人。」

  蘭芝款款地,「是,去那邊,好歹能當個普通人,在北京,想當普通人都當不了。」

  海超啃著排骨,道:「哎呦阿姨,您已經不普通了,養了兩個這麼優秀的孩子,自己領著退休工資,往後餘生,勤等著享福了。」

  蘭芝看八鬥,似乎是想驗證這福氣是否能享得到。

  八鬥連忙加把火,「那必須享福。」

  蘭芝淡然地,「享福,不敢想,不受大罪,就是享福了。」

  飯吃到一半。蘭芝突然問:「小陸,你個人問題,解決沒有。」老問題終於拋出來了。海超覷了八鬥一眼,才跟唱戲似的,「哎呀阿姨,您可點到我的傷心事了。」又說:「不過就算您不提,我自己也得說,請您幫忙分析分析,我到底能找個什麼樣的。」蘭芝笑呵呵地,「小陸,你不愁,你比我們八鬥條件還好點,工作好,人也老實。」

  海超搶著說:「就是長得沒有八鬥得人意。」

  「男無醜相,」蘭芝分析,「就你這大頭大臉,挺好。」海超也笑了,「阿姨,我知道,您這都是客氣話。」蘭芝連忙說真不是。海超又說:「現在女的,您是不知道,那一個個的,難伺候!像八鬥這樣的,他前妻還挑毛呢,何況我。」蘭芝看了兒子一眼,龔八鬥臉上不大痛快。她隨即轉臉對海超,「笑笑這人也不錯,但人各有志,都可以理解,分開了,也還是朋友。咱都盼著她好。」

  海超排骨還在嘴裡就搶著說:「是,阿姨,咱是盼著人好,但客觀分析,人呀,心也不能太高!總覺得自己能上天。二十多歲這樣想,可以。到咱們這歲數,你回頭看看也能明白了。」

  八鬥故意頂真,沒好氣地,「明白什麼?」

  海超吐出骨頭,「明白你現在走的每一條路,都是你自己選的。明白咱不是走錯了,是咱就只能走到這兒。因為咱的能力就到這兒了。」

  八鬥插話,「也不能這麼說,有的以後,選擇比努力更重要。」海超反唇道:「是,選擇是比努力重要,問題是在於,你做出對的選擇不也是能力的一種體現嗎?沒那格局,沒那心胸,沒那魄力,你能做出對的選擇嗎?」

  蘭芝附和,對八鬥,「小陸你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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