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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待八鬥吐出怒氣,一個念頭仿佛煙火在夜空爆炸,瞬間,他似乎又什麼都明白了。難道……不不不……姐姐不會做那種事……她總不至於哪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可是,如若不是那樣,姐夫何至於如此不顧大局?據他所知,姐姐三元剛去小湯山某度假村閉關做項目幾天……懂了……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想到這兒,八鬥依稀又明白了姐夫的失態。可轉而,他的心又硬起來,向著三元這邊,即便是龔三元行為失當,你王斯理也不能這樣。八鬥心頭紛亂,斯文、斯理卻大踏步地來了。

  斯文的表情很難形容,不屑,煩惱,鄙夷,哀歎……種種情緒堆在那一張黑圓的臉上,就像一盤失敗了的創意菜。她對姜蘭芝點了個頭。斯理的臉色則仿佛一朵蓄滿了水的雲,隨時都能普降暴雨。

  四個人回病房。一笑站起來。三元頭動了一下,證明還有活氣兒。斯文上前,又是安慰又是埋怨地,「別亂懂了,多大的人了,自己心理也得有點數,你不是為你一個人活,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回頭看蘭芝,「阿姨怎麼辦,默默怎麼辦,斯理怎麼辦?」前面兩個都是陪襯。斯理不滿才是正題。

  三元慘然。不說話。根本說不清。

  實際上,在閉關做項目之前她剛做過孕檢,醫生還誇她狀態不錯,進了小湯山,她也的確小心加小心,走路吃飯都注意,從未做過劇烈運動。誰承想,坐在那兒開會,孩子都能沒。拉到醫院,醫生直接宣佈了她這次妊娠的失敗。必須終止。

  孩子被拉出子宮。

  她忽然覺得自己空蕩蕩的。是,她曾經百般地不想要這個孩子。恨不得剛有影兒就拋了他。但現在,她又忍不住為他痛哭。她深切地認識到上天的殘忍。為什麼偏偏要在她已經做好準備負擔他一生的時候,用這種戲劇化的方式將他奪去。

  蘭芝讓八鬥、一笑先回去。又對斯文,「他姐,我在這兒看著吧,你也回吧。」

  斯文不客氣,起身就走。

  蘭芝又對斯理,「你也帶孩兒回去。」

  斯理道:「媽,你回,我看著。」蘭芝怕女婿留下來又是吵架,執意讓他走。

  好說歹說,斯文斯理終於一齊走出病房。一出去斯文用大拇指蓋頂著小拇指蓋內緣,「你在她心裡就是個這。」

  理論上,觀察一下子宮恢復情況和陰道流血情況就可以回家了。但三元覺得,這趟鬼門關走的,她怎麼也得三五天才能回魂。蘭芝在旁邊搭了個小床,晚上就在病房裡安營紮寨。三元的理解是,老媽當然是關心她的。但不願意回家面對斯理那張臭臉,也是她媽寧願留在這的緣故之一。

  三元想喝生滾牛肉粥。要點外賣。她媽不讓,自己跑出去打包了一份,母女倆分著吃。

  三元力竭。蘭芝端著碗喂她,冷不防一句,「工作就不能這麼做。」

  來了。頭皮發麻。該來的還是來了。三元偏著頭,嘴巴機械的咀嚼這微小的牛肉片。等食物消滅乾淨。她才有氣無力地,「強度根本就不大。」蘭芝道:「都封閉式了,還不大?關鍵你精神太緊張,精神緊張,身體就跟著緊張,孩子能不被壓出來麼。」說得倒是很有畫面感。

  三元覺得按照她媽的描述,流產就像是擠出一泡糖稀。

  「我的身體我知道。」

  「你不知道!」蘭芝高一個音階,「你要知道,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三元也不得不強硬起來,可她實在沒有力氣,所以口氣轉為拖腔,「說這些還有意思嗎現在?」她喜歡用倒裝句。蘭芝低頭用一次性勺子攪和碗裡的粥,「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

  這叫什麼話。

  三元有點激動,「媽,你是斯理派過來的麼?他跟你這麼說的?」

  「不用他派,是人都能看明白,」蘭芝苦口婆心,「元元,哪頭輕哪頭重你要搞清楚,對於女人來說,家庭更永遠是第一位的,現在斯理工作也穩定了,你歇一歇,好好把自己的小家弄平了捋順了。」

  又是那一套。男主外女主內,你挑水來我澆園。

  三元覺得她媽那一代的女性根本不理解她們這一代女人的事業心和危機感。更何況,這裡是北京!北京!她有資格歲月靜好麼?那麼拼,還只能在環京混。她和斯理馬上還打算在北京買房子。不進則退。她養足了氣,剛想反過頭跟老媽掰扯掰扯。

  蘭芝攔住她,繼續說:「不是說我不願意給你帶孩子,我願意,我要不願意也不會過來,包括你周叔,都支持,」放下粥碗,「但問題是,我帶,跟你帶,能一樣麼?那些個數學語文什麼英語繪畫,我摸得著邊麼?我們只是搭把手,能看著孩子,讓孩子吃飽穿暖,定時定點,該幹嗎幹嗎;其餘的,真得靠你們自己。」

  很顯然,她媽帶孩子帶煩了。雖然老媽已經說得很委婉,但三元還是能夠理解這言下之意、弦外之音。

  蘭芝繼續說:「這次沒了,以後再想要就難了。」

  言語中無限惋惜。

  三元神經繃著,渾身不自在。這叫什麼話。這次「開張」,本來就是意外,她一高齡產婦,流產也不是新鮮事兒。早就過了孕育生命的最佳時期。怎麼現在搞得好像倒成必須完成的任務了。

  三元轉而更恨斯理。恨他處心積慮給她製造了大麻煩。她強撐坐起來,決定一次把道理跟老媽說明白,「我這個年齡留不住不是很正常麼?都多大了?還在做這種事情,我又不是沒孩子,為什麼非要第二個?家裡是金山銀山等著繼承?要我看,就是天意。老天不想給家裡增添麻煩。」

  蘭芝不含糊,「是,天意。可問題是你覺得是天意,斯理呢?他也這麼覺得?」

  三元咬牙,「我管他呢。」

  「還是不是兩口子?日子還好不好過?」

  三元搶白,「媽!我是受害者!是從我身上掉了一塊肉!怎麼好像你們比我還委屈!你沒看他那個臉!到底誰欠誰的?你讓他走,人還真就拍屁股走人,什麼玩意兒!」

  蘭芝說:「你還指望他能像你媽我這樣對你?」

  母女倆對望,眼神交戰。此消彼長。

  蘭芝繼續,「事業家庭,你就得有個平衡。不然到最後就容易一頭塌一頭抹(ma第一聲)。人,得認命。」

  三元定在那兒。

  好了。對了。倦了。瘋了。她親愛的老媽終於戳痛了她最堅強也最脆弱,最袒露也最隱秘的地方,她痛得好像心被一刀一刀割碎了。

  龔三元隨即大吼:「我不認命!」

  姜蘭芝見女兒如此失控,怕再說下去病房能被她炸了。於是一言不發起身,拎著暖水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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