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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回憶錄初稿整理出眉目,李老爺子帶八鬥去北戴河玩了一趟。回來之後,又接連叫他走了幾場飯局。 都是「家宴」。但那規模,那排場,皆是龔八鬥這輩子沒見過的。全是別墅,都是私廚。在大圓桌周圍,八鬥見到了各路「神仙」,當然,他們聚在一起,各有各的目的。八鬥有的聽得明白,有的聽不明白。不過有件事八鬥算明白了。上回吳屈夢撮合他跟李騏,實在是個美麗的誤會。李老爺子實際屬意另一位青年才俊——某專業系統實力派官員的兒子。人,在場面也遇到了。但八鬥側面觀察,李騏依舊是一副大小姐的樣子,並不太買那青年的賬。因為要避開那才俊,李騏還故意向八鬥靠近,她甚至還給了八鬥兩張文藝演出的票。 八鬥笑著,「太高雅了,我這種俗人配麼。」 李騏道:「就是因為你俗,才要薰陶薰陶。」 當然,通過幾場飯局,八鬥終於摸明白了李老爺子帶他來的用意。他的整理工作做得不錯。老爺子打算把他這個「資源」共享——給其他「神仙」整理傳記去。 八鬥一面深覺慘然。說白了,歸根到底他就是個工具,是不配跟這些人做朋友的;另一面,他又得為自己能成為「工具」高興。多少人想上這個檯面還上不來呢。就比如,在一次局後,他竟然在門口遭遇滕志國。 後來他才知道,老滕是來拜訪某大人物的。大人物讓他等,他就只能死等下去。一晚上杵在院子門廊下,風吹露打,還未必見得到真佛。當得知八鬥混進了這圈子,滕志國又興奮又巴結又埋怨,「有這關係,你怎麼不早說!太不夠意思了!」八鬥解釋不清。深了不好,淺了也不好。只好說:「哪知道你這些彎彎繞。」 於是,飯局結束,滕志國又少不得單約八鬥一回。他要喝酒。洋白紅啤黃任挑。八鬥建議喝茶。志國先開始不同意,後來勉強答應了。但茶水也不妨礙滕志國半醉半醒苦口婆心,「知道拿下這條子你能賺多少麼?」 八鬥苦笑,「你以為我是誰?我要有這能耐,還用得著坐在這兒?」是,他頂多只能算個「家庭教師」,比《簡?愛》麗的簡愛還慘,連註冊在案的馬前卒都算不上。 熱水迅速漫過茶盞,幾秒鐘,滕志國就把茶葉撈出來,「我跟你說你不要把這個事情想得太複雜,不是需要你有多大面子,就是遞個話,本來也不違法,所有材料都是合規,為什麼不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呢。」 「真不熟。」八鬥不得不反復闡明。 滕志國忽然嚴肅,「你不想過更好的生活?」 八鬥差點被水嗆。哪兒跟哪兒。 滕志國道:「你不想改善改善住房條件?早點結婚,生個孩子,過上幸福的小日子,」語氣陡然下沉,跟蹦極似的,「這些都是要錢的呀!」 暴力打擊。八鬥做夢都想「歲月靜好」。他挪了挪屁股,也把語氣拉長,「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志國立即不願意了,「你還是沒理解,這就是有道!這怎麼叫無道呢?路徑合規,條款合規。」 八鬥反問:「程序合規麼?」 滕志國眼珠子地震,五官一起激動,「合規!當然合規!現在就是要人家能看到咱們,知道咱們的好,老八,」他喜歡這麼叫他(有時也叫「斗子」),「你別以為幹活拿錢才叫合規,人脈也是錢呀!你靠人脈賺錢,有什麼不心安理得的呢。你給人老爺子服務這麼久,這到了關鍵時刻,該用就得用!」聲音忽然小了,「說句不好聽,咱關起門來哪兒說哪兒了(liǎo),出了這門我可就不承認,」脖子伸長了,像鶴,還是脖子比臉黑的那種,「趁著現在老爺子還是能說上話,夠得上,機會千載難逢,再過過,誰知道什麼樣兒,」手半捂著嘴巴,露出幾顆門牙,「不是我嚇唬你,你這一輩子,可能也就這一個機會,這時候不翻身,永遠都是鹹魚!」 八鬥悚然。但內心深處,又不得不承認滕志國話的「真理性」。他們這些人,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第一桶金從何而來,是個亟待突破的難題。他沒有三元和一笑口中的那些碼農的幸運。還能靠著大廠的崛起,吃到福利,實現階層的躍升。 他甚至還不如那些早些年來北京的人。 他恨自己生得晚,錯過了「群雄逐鹿」,活在了「罷黜百家」,必須「獨尊儒術」。可他終究不是在世俗中如魚得水的人。因此,滕志國的建議,八鬥往心裡去了。 只不過,走哪條路,他還得再考慮考慮。是直接求李老爺子,還是讓三元走吳屈夢那條線?八鬥也知道,夢姐想幹事業,而且,說一千道一萬,吳屈夢是他們家裡人,說話更有權重。雖然時至今日,她也只立了一次「功」。茶局臨了,志國又叮囑八鬥千萬保密,尤其不能告訴海超。「那小子精著呢,你們是競爭關係。」 但這事八鬥並不打算瞞一笑。儘管現在他們不是兩口子,但他已經把一笑當成是最親密的人。只不過,八鬥順嘴一說,一笑也就順耳一聽。她太忙了。打入夏起,她就一直加班。互聯網的狂歡時節又快到了。連週末時間幾乎都被擠壓。從春天開始,八鬥只陪著一笑跑了一次馬拉松。他不喜歡長跑。但一笑喜歡。 他對一笑鍾情于這項運動的理解是:馮一笑把自己對生活的期許投射在這項運動上了。活在北京,又幹著那樣一份工作,可不就是一場馬拉松麼。 週末八鬥去固安。兩次。三元都不在。也加班。王斯理對她意見很大。但當著小舅子和丈母娘的面,終究不好發作。八鬥實在同情姐夫。因為他跟他一樣,都是互聯網從業者的家屬。一交流,他覺得自己甚至比斯理還慘一點。畢竟王斯理即將迎來他第二個孩子。而他依舊孤身一人。 飯後抽煙,斯理提到了在北京買房。老家的房子他們準備處理掉。八鬥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姐姐姐夫還有老底兒。斯理道:「我姐能湊點兒,到時候找親戚朋友想想辦法。」八鬥只能鼓勵,「現在上車好,房價降了。」斯理順勢問他結婚的事。八鬥說還沒確定,怎麼著也得忙完今年。八鬥反問斯理工作做得怎麼樣,項目跟完了沒有。 王斯理道:「換了。」 八鬥不懂什麼意思。 斯理解釋明白了,「換工作了。」 八鬥噎了一下。斯理道:「現在我是國企職工。」再一問。新工作是在建築系統。王斯理過去主管網絡信息中心的實際業務。單位在北京西北面。他平時依舊跟三元住賓館。深挖下去才知道,這份工作是斯文的丈夫嚴爾夫打招呼找的。老嚴現在今非昔比,已經算集團分量很重的領導。幫王斯理安排個工作不成問題。 瞭解了這些,八鬥更加理解姐夫為什麼要買房子——現在王斯理的工作環境,需要一份體面。 姜蘭芝叫人。八鬥和斯理趕忙鑽進屋。今天的主菜是老家風味疙瘩湯,麵糊餅,面皮卷菜。廚師:姜蘭芝,以及那位在京的表姑宮明月。 「重逢」之後,據說宮明月已經來了三回,每次來,都要住兩天才走。考慮到老媽的心情,三元、斯理都很待見明月。八鬥也對她尊敬有加。出門在外,抱團取暖,合情合理。而且八鬥喜歡聽表姑說話,她一張嘴,就有種脫口秀演員的喜感,但又是笑中帶淚那種。畢竟,幾十年的北漂生涯打底,再怎麼喜劇濾鏡,也會帶著點滄桑。八鬥也愛聽表姑講她過去的經歷。哪怕一耳朵就能聽出是吹牛皮,那也勉強算是展現了生命的豐富。 宮明月的這些故事,是能唬住姜蘭芝的。比如,她去意大利打工的經歷,再比如,她是怎麼放棄美國綠卡,堅持要在北京定居(儘管如今是在北京周邊)。表姑人也特別熱情,這天的卷餅,她怎麼著也要給八鬥多包幾個,說讓他帶給一笑嘗嘗。 只可惜,八鬥拎著卷餅在大廠大樓前站了幾個小時,再怎麼保溫的盒子,也不能避免卷餅變涼,味道走樣。更令八鬥憤怒的是,他天不黑就從姐夫家出發,在一笑公司前等到天黑透,甚至於再過幾個小時天就快亮了,馮一笑才從大樓裡走出。 八鬥剛想發火。 一笑拿話堵他,「讓你回去非在這兒站著。」 八鬥虎著臉,爭吵看來不可避免了。他一把接過一笑的包。也不理她,直接在前面走。馮一笑反倒要安慰他。她上前兩步,扳了一下他肩膀,「幹嗎?」 八鬥扭臉站定,「我得去找你們領導。」 一笑嘴一抿,表情很不自在。 八鬥用教育的口吻,「你這不是加班,是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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