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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另一個意外發現是:老同學滕志國發達了。讀書的時候,八鬥和海超都沒把這人當回事兒。可人家現在是某外資石油公司駐京代表,經常滿世界「飛」。而且滕志國買房了,括弧,全款。雖然在通州,六環邊上,但用滕志國的話說,那可是一分錢沒找家裡要,完全自力更生!海超瞪著兩眼問:「怎麼做到的?」

  滕志國反倒謙虛起來,說買得早,那時候房價還沒漲起來,而且他駐外了兩年,有一定的積蓄。

  八鬥和海超對望望,盡在不言中。不用說,滕志國一定有灰色收入。馬無夜草不肥。他的快速積累,跟他所處的行業有關、跟他的位置有關。不得不說,八鬥是羡慕志國的。至少,人家算在北京站穩腳跟了。而且事業前景看好。反觀自己就沒那麼樂觀。八鬥倒不覺得自己的工作「丟人」,但現實情況就是,他耗不起,他需要迅速突破。

  這問題八鬥跟海超討論過無數次。海超的意思是,他們的身份,不便於從網絡上搞突破,做互聯網紅人的路基本是斷了。他建議八鬥利用寫作才能。可龔八鬥覺得,自己那點可憐的寫作才能,寫寫公文還行,要想靠寫作賺錢,難上加難。事實上,八鬥也在其他方面嘗試過,包括搞搞教育培訓,預測預測高考語文作文題什麼的。是能稍微進賬,但終究揚湯止沸,看不到未來。

  八鬥沒把這煩惱跟一笑再說。他覺得有點「自取其辱」,除了證明自己的無能,沒別的效用。好在,錢湊得差不多了。先邁出第一步,把房子搞定再說。

  「複看」是一笑陪著去的。八鬥有點猶豫。因為位置實在太偏,已經出了六環。雖然周圍有地鐵口,可惜還在規劃中,具體什麼時候開放說不準。

  暫不通地鐵,也就意味著房租漲不上去。

  一笑鼓勵他,「你放心,只要是在北京,什麼樣的房子都有人租。」

  八鬥說:「買了又不住。」

  一笑道:「買房不一定是為住。要說住,現在的公租房住得就挺好,」停頓一下,「買房是為了治你的病。」

  八鬥不懂她意思。

  「你要覺得,在北京有個房很重要,有了房才能堂堂正正做人,那這房買得就值得。」一笑闡述。

  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說。

  「你知道我們缺的是什麼嗎?」

  八鬥愣了兩秒,試探性地,「錢?」

  一笑哈哈大笑,「是,在北京誰不缺錢,但有時候缺錢只是表像,你更缺的是自信,」逐漸平靜,「那種相信自己能在北京闖出來的自信。內心深處的,內在的,相信自己,告訴自己『我準備好了』!『我配』!我現在就要來拿屬於我的一切!」一笑暢想著,「懂我意思嗎?」

  八鬥點點頭。不但懂,甚至可以說是心有戚戚。

  一笑繼續,「像我們這種人,你來北京,你沒有強大的願望做支撐,怎麼活?你為什麼來?就為了一個月萬把的工資?還是為了所謂給下一代一個好的起點?都是藉口!」突然激動,「我們歸根到底還是為了自己!」她轉鬥定定地看著八鬥,「其實你的這些心路歷程我都走過。這話我跟你說過也不止一次了,我也想過走捷徑,走別人都說不錯的路,找個本地人,條件還不錯,安穩一輩子,」轉瞬失落地,「但後來發現,人來到這個世上,哪有什麼安穩,你沒有選擇,只能追逐。」

  小馮一席話,八鬥的心又澎湃了。他更加確定自己跟一笑是「靈魂伴侶」。這些埋在內心深處,他自己甚至都有些模糊、不明的渴望,就這麼被一笑一點一點挖出來了,坦露在天光之下。

  他不夠勇敢。他患得患失。他瞻前顧後。

  是。沒錯。千真萬確。說白了還是不夠自信。

  他有時候也想,豁出去又如何呢?打破舊世界,才能建立新世界。當然,一切的發生,需要時機。眼下,他必須把房子搞定。

  這關乎尊嚴。關乎信心。關乎氣勢。關乎未來。

  跟中介交了定金。房子的事起頭了。龔八鬥沒選那個開間,而是選了一個年代更新,頂層帶電梯的一個套一居室複式。從中介走出來,八鬥的心定定地。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狂喜。但沒有。他覺得買了一套房,背了一身債,似乎跟去任何地方買任何東西沒有多大差別。

  他打電話給姐姐和老媽,告訴她們一切塵埃落定。三元和她媽立刻聞雞起舞。姜蘭芝的興奮程度更高。八鬥能夠理解她,她一個五線城市的女工,能跟北京的中介砍房價,本身就是一種奇遇。她甚至用家鄉話跟人吵了起來。雞同鴨講,熱火朝天,反正要在氣勢上壓倒他們。

  三元肯定了她媽的這種精神,「這幫黑中介,就得有人這樣治他!」

  錢準備好,事情就快了。

  為保萬無一失,三元、三元媽和八鬥一切盯著房主把戶口遷出,確認無誤,才開始辦手續。貸款批下來需要時間。但房主還算好說話,八鬥他們已經拿到鑰匙,可以自由出入了。一笑請八鬥吃了個飯,算慶祝。部門還沒招上新人,又趕上大促,她忙得四腳朝天。

  姜蘭芝的腰杆子卻挺起來。跟老周說話,聲音也不自覺地大。週末固安家宴,一笑沒去。蘭芝不大高興,「以前嫌沒房子,不來,現在還不來。」

  八鬥解釋說她在加班。

  蘭芝不說話,吃菜,過了一會兒,才對斯理,「你們也應該搞一套,不管大小,總得有個窩。」

  斯理乾笑笑。

  三元道:「這不就是窩?」又埋怨地,「哪來的錢?」都是反問句,最後趁機將斯理一軍,「所以我才不敢生。」

  斯理不高興,事關重大,也顧不得面子,直接反駁,「兩碼事,窮人就不生孩子了?」

  面兒上,蘭芝不能向著女兒,「元元,既然讓生,就肯定不會不管。」她沒用主語,把「婆家」兩個字省略。虛虛實實。

  三元碗一推,站起來,「媽,您還做夢呢!」

  飯還沒吃完,不愉快便產生了。孩子還在三元肚子裡,一天一個樣,再過過,這一「歷史遺留問題」就必須決斷。

  樓道裡抽煙,斯理站成個圓規。這樣打量,八鬥才覺得姐夫現在是真瘦。幾乎脫了人形。形影相弔。可即便這樣,他還是想要孩子。

  半根抽完,斯理跟八鬥抱怨,「生個孩子,跟要她命一樣。」磨得時間長了,斯理也不顧什麼面子。跟祥林嫂似的,見誰都抱怨。

  八鬥勸他,「我姐還是不敢不給你面子的。」話有點拗口,但斯理聽著舒服。

  他恨恨道:「她要真敢硬來,我就……」

  最後兩個字停在唇邊,刹車了。

  八鬥幫他續上,「就離婚?」

  斯理又往回拽,「也不是離婚。」

  還沒等斯理繼續闡釋,屋內嗷一聲。兩個男人忙往裡鑽。老周躲進臥房了。蘭芝站在客廳,孤苦伶地地。斯理沒發現「聲源」。蘭芝使了個眼色。三元的方位才暴露出來,她正在洗手間收洗漱用品。動作幾乎是砸。哐當哐當地。洗漱用品,瓶瓶罐罐,她要帶滿一周的量。

  斯理上前,質問:「這慌著去哪兒?」

  三元低頭忙自己的,不看他,「上班。」又伸手去拽洗手間上空懸繩上的內褲。

  斯理道:「多出去一天,不就多花一天的賓館錢。」

  三元突然歇斯底里地,「我花我自己的錢住賓館怎麼了?!」

  斯理臉陰沉得都快結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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