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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燕玲搬望京,是八鬥和海超幫忙的。原本燕玲不讓他們來,說叫個搬家公司一車搞定。但退房必須八鬥來辦,所以哥倆還是來了。燕玲在望京租了個一房一廳,月租五千二。八鬥感覺燕玲這一跳槽,就鳥槍換炮。還是出來幹好。

  海超問八鬥,燕玲現在做什麼工作。

  「編劇,兒童音頻故事那種,帶團隊。」八鬥知無不言。海超又問:「一去就當領導,這工作怎麼找到的。」

  八鬥說那他就不知道了。

  海超點破了,「這姐姐絕對有奇遇。」

  八鬥問什麼意思。

  海超煞有介事,「看到那幾個包裝袋了麼。」八鬥還是不解。海超只好明說:「搬家的時候,有好幾個嶄新的東西,包,LV的,還有鞋子,衣服,都是大牌子,沒拆封的。」八鬥說:「那有什麼,女人不都喜歡這些。」海超道:「你就是腦子不轉彎,像燕燕姐這樣的女人,又是這個處境,會一次給自己買這麼多奢侈品麼。」

  八鬥語遲,「你的意思是……」

  海超笑笑,不往下說了。

  老實說,燕玲是單身,又有嫁人的意願,再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且以她現在的處境,如果能找個人幫忙改善生活,那真叫「善莫大焉」。八鬥懷疑燕玲交往的對象是他當初在她公司樓下的快餐店看到的那位「領導」。

  別問為什麼。直覺。

  再往下想,如果兩個人有了戀愛關係,需要避人耳目,那麼,燕玲跳槽到其他單位就成了題中之義。很可能這份工作就是對方安排的。否則很難一過來就帶團隊。空降。包括現在換一房子,沒准也是男方手筆。

  反過頭想,如果需要避人耳目,會不會男方有老婆呢。那燕玲就成了小三了?形成這個結論,八鬥渾身不舒服。

  晚上,他委婉地把最新發現跟一笑說了。馮一笑道:「有這事?我都不知道,不過燕姐如果真有情況,我祝福她。」

  八鬥結結巴巴地,「萬一……」

  一笑接話,「萬一什麼?萬一她三兒了?」

  心思被猜中,八鬥不說話了。

  一笑又說:「我覺得不會,燕姐我知道,特傳統。她只要談,那就是奔著結婚去。」

  八鬥疑惑地,「那為啥沒成功。」

  一笑說:「就是太想結婚,所以把人嚇走了呀!」

  八鬥深思。一笑問他房子看得怎麼樣。八鬥說有眉目了,還在談價格。一笑輕鬆,「給我看看。」八鬥發過去幾張拍攝角度還算不錯的照片。一笑說了句恭喜就沒多問了。

  一笑的淡然或者說「冷漠」,讓八鬥不舒服。他覺得至少說明,他跟馮一笑還沒有成為真正一條船上的人,還不是命運的共同體。因此,他更加覺得有製造個孩子的必要。

  當晚,他就對一笑提出要求。日子是算好的。一笑沒拒絕。一回合結束後。八鬥還要再來。一笑說:「差不多得了,又不是靠量大。」

  八鬥堅持,「還行,還能來。」

  一笑只好配合。

  完事過後,八鬥趴在一笑身上,忽然沒頭沒腦問:「知道我靠什麼來北京的麼。」

  一笑抱著他的背,不說話。

  八鬥自答:「刻苦,別人一次,我就兩次。」八鬥相信水滴石穿磨杵成針。他從她身上下來,又開始說自己的規劃:一年之內買房子,三年之內看能不能換個單位,十年之內上一級,十五年之內……聽這意思,他龔八鬥似乎已經規劃好了人生。當然,他還給一笑留了位置,他要讓她做「幸福的女人」。只可惜,最後這個願景一笑沒聽到。他剛說了幾分鐘,她便搶先進入了夢鄉。

  冷不防,海超來個消息。乾巴巴一句:出來玩會兒。八鬥詫異,「幾點了?」又說:「你該休息了。」海超回復:「沈嘉萍要結婚了。」暗夜一道閃電。八鬥瞬間明白了海超的脆弱。但凡是個朋友,他就不好意思不出現。搞不好,還得陪他喝兩杯。

  「要不你開車過來。」八鬥到洗手間打電話。海超想都沒想就說行。老實說,八鬥以為陸海超早就忘記沈嘉萍往前看了。幾次三番,他跟海超嘲諷起嘉萍的男友時都那麼輕鬆,一致認為嘉萍簡直掉進了豬圈。結果呢,人家修成正果了。還滿世界發請柬。八鬥忙著「辦事」沒顧上看帖子,但海超這個孤獨的人立刻被擊中了。

  海超舉著酒瓶子,他自帶了茅臺。「你知道那豬頭三的爹是誰麼。」

  八鬥說不知道。

  海超道:「某關鍵部門二把手。」

  八鬥寬慰,故作不屑:「這不才二把手嘛。」

  海超洩氣,「你我混一輩子,恐怕也混不到那高度。」

  八鬥沉默。實話太沉重。傷人。

  海超又說:「風水輪流轉,怎麼又到拼爹的時候了。」

  八鬥說也不一定,個人奮鬥還是有可能性的。海超較真,「理論上的可能!」深歎一口氣,再喝一口酒,「北京,越來越精英化了。像我們這種沒背景,也沒過硬技術,沒天分沒臉蛋的人,怎麼混!」

  八鬥深呼吸,「那就做普通人。」

  「你以為普通人好做的,擱這兒,普通人咱都做不了!」海超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什麼叫天子腳下,什麼叫祖國心臟,在這做普通人也是有門檻的!成本巨大!」

  八鬥道:「你比我強,好歹有個落腳的地兒。」

  海超慘然,「有什麼用,還不是娶不到老婆。」

  「降低標準。」

  「已經夠低了——」海超聲調拉長。

  「別光看臉。」

  「真沒有——」他習慣了這種語氣。

  「實在不行只能走了。」八鬥反向勸,也是激他。

  「我不走,」海超硬著脖子,「我憑什麼走,我北京戶口,我北京人兒!再不濟,還有北京市管著我呢。我跑外賣開滴滴領失業保險我哪兒都不去我這輩子就賴這兒了!」情緒激動,他屁股脫離凳子直朝地面貼過去。

  八鬥連忙下座位去扶。一百五六十斤。好不容易扶起來。海超醉意不減,帶著哭腔問八鬥:「我怎麼我就混成這樣了我!我他媽我比那孫子我差哪兒了?!」八鬥不曉得如何應答。只好哎哎呀呀地。陸海超倒自答了,脖子擰著,下巴朝下點,一下一下地,「別說,我他媽我還真比不上人家……我當初我就不該留這兒……」又抓住八鬥的胳膊,「可現在走我他媽我也不甘心呀我……」獨角戲反反復複。陸海超樂此不疲。龔八鬥一邊當觀眾,一邊自己也難受著,戲雖假情卻真,陸海超的醉話狠話傷心話,同是他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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