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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第二十三章

  馮一笑左下巴有個鼓包,體檢的時候查出來的。醫生說不是甲狀腺的問題,讓她再去大醫院查查。一笑沒當回事兒。跟著老黃出事,一笑重視起來了。她叫八鬥陪她去口腔醫院複查。八鬥緊張得一上午都忘了上廁所。

  檢查過後,醫生建議手術。八鬥忙前忙後。不是為了表現,是真為一笑擔心。

  她和他的故事才剛開始,不能沒有下集。

  好在很快,手術安排上了。

  手術前兩天,床鋪批下來。八鬥從家裡帶了新被子、舊枕頭,仔仔細細幫一笑鋪好。笑笑離了她的枕頭睡不著覺。

  一笑倒大大咧咧地,「就幾天,湊合得了。」

  八鬥固執,繼續忙自己的。他是沒挨過刀的人,手術在他眼中,不管大小,都極其嚴重。

  「馮一笑。」醫生進來叫人了。是個小姑娘,戴著副黑框眼鏡,應該剛從醫學院畢業不久。她叫人的口氣像班主任,充滿嚴厲。一笑打了個挺從床上起來,八鬥連忙說你慢點。不過接下來的場面則多少讓八鬥不舒服了。

  小會議室一張長條桌。四個醫生,兩男兩女在裡頭。跟一笑他們說話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其餘三個都在打電腦,屁股對著他們。醫生拿來兩張單子,上面都是字。八鬥意識到是要簽同意書。

  「沒問題在底下簽字。」黑框眼鏡說罷,丟過來一支簽字筆,「這張自己簽,這張親屬簽。」

  一笑照例瀏覽。

  八鬥比她著急,「我能簽麼。」

  醫生問:「你和病人什麼關係。」

  「男友。」

  「不可以,」醫生否定得特別及時,「丈夫可以。」一笑嗤的一聲。八鬥更窘。看到了吧,這就是「名分」的力量。丈夫是法律承認的。男友不是。男友沒有義務,更沒有權利——他還是個局外人,沒法真正參與到一笑的生命中。八鬥沮喪。沒辦法。最後一笑給燕玲打了電話。她雖然跟一笑沒有血緣關係,但好歹算是個拐彎親戚。

  風裡雨裡,燕玲趕來了。她仔仔細細跟審稿似的把同意書研讀了三遍,又問了醫生好幾個問題。黑框眼鏡差點被她問住。待一切明白無誤後,燕玲才落了筆。但燕燕姐是埋怨一笑的,她拽她胳膊,「怎麼不早說,瞞著做什麼,」又對八鬥,「你早就知道了是麼。」

  八鬥連忙,「我也是才知道……」

  燕玲又把臉對向一笑,「這種事,宜早不宜遲,可大可小,必須重視起來。」一笑聽不得姐姐婆媽,「我的老姐姐,這不就重視起來了麼。」燕玲臉色微妙變化。八鬥覺得,她是被那個「老」字刺激了。

  「去吃飯吧。」八鬥及時破局。現在說這些都還早,得等疙瘩開出來,去做活檢,才能確定安危。

  三個人到病房收拾好,燕玲又去申請了一張臨時鋪,就搭在一笑的床旁邊。八鬥不願意,說他來看。燕玲堅持,「你是男的,不方便。」這話在八鬥腦子裡停頓幾秒,他雖然沒反駁,但終究不太贊成,他是男的沒錯,可他跟一笑是要成夫妻的呀。

  還分什麼男女,講什麼授受不親呢。

  晚飯八鬥請。吃「大鴨梨」。燕玲嫌飯店名字不好,鴨梨=壓力。壓力山大。但一笑不在乎,她點了一盆沸騰水煮魚,還要了披薩宮保雞丁,鍋包肉和醬補豬蹄花,仿佛這個就是最後的晚餐。

  燕玲勸她少吃點兒。

  一笑玩世不恭,「萬一以後沒得吃怎麼辦。」

  燕玲連忙,「別說破嘴話,快呸!」

  一笑沒辦法,只好伸著脖子往旁邊地上呸了三聲。八鬥憋住笑,有時候,他真覺得燕玲這些老派的小習慣很有意思。比如這種小迷信,是媽媽奶奶那輩兒人常有的,還有出門看日子,他記得第一次去一笑的公租房,就看到門口掛著可以撕的日曆。後來燕玲搬走,日曆也跟著走了。

  他問過燕玲,說如果上面寫今天不宜出門,你就不出門了麼。燕玲道:「如果一定要出,就多注意,防患於未然嘛。」反正,千言萬語一句話,燕玲身上,有那種一笑沒有的傳統、保守。

  晚飯在八點前結束。過了八點,原則上,住院部就不許進出了。八鬥送姐妹倆到醫院門口,他則搭公交車回家。

  一夜,八鬥睡得斷斷續續迷迷糊糊,始終沒進入深睡眠,基本一閉眼就是夢。而且都是那種冒險的夢。醒來他記得夢裡有蛇。他查周公解夢。上面說:蛇在夢中出現是典型的具有性意味的意象。八鬥赧顏。真准。他的確幻想著一笑打過幾次那啥。他恨自己太過傳統。如果像電視裡那樣的霸總范兒,直接撂倒。是不是她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事實上,自從跟一笑重逢後,他總在錢包裡別個避孕套。可惜始終沒派上用場。

  不到中午十二點手術便結束了。成功。不日,活檢結果出來了。良性。醫生叮囑一笑好好休息,按時吃藥,定期複診,觀察至少半年。八鬥和燕玲的心都放肚子裡。兩個人接一笑回家。這事就算告一段落。燕玲做菜,兩道炒菜,一道燒菜。八鬥在旁邊瞧著,燕燕姐居然有這手藝,大火翻騰她也能顛起鍋來,賢惠得簡直不像這個年齡段的女人。

  她身上竟沒有文藝女青年的「臭毛病」。

  八鬥問她哪裡學的。燕玲說是自學,「上月剛學的。」

  難以置信。

  燕玲說:「過去我老想著寫作,現在放下了,首先就是沖到生活裡去。」

  八鬥手比劃,做爬蟲狀,「沖?」

  燕玲笑說是。鍋鏟子沒停。又說:「我過去過的生活,很虛假。」八鬥不明白什麼意思。燕玲道:「該上學上學,該工作工作,渾渾噩噩,到了結婚的年齡,家裡人讓我相親、找對象,我也就找到了,我每一步都是按照社會的要求去做的,結果,反倒成這樣了。」

  八鬥苦笑。怎麼活才叫對呢。他未嘗不是按照社會要求的來。一路過關斬將,至今也求得個正果。

  燕玲跟著道:「這些都是鐐銬,你如果完全束手就擒,這北京沒有你混的。」

  八鬥問那怎麼辦。燕玲說得帶著鐐銬跳舞。

  這模糊。燕玲又說:「反正一人一命,順勢而為。」

  百合炒肉絲。西紅燒炒蛋。紅燒茄子。擺在桌面上,五顏六色,煞是好看。八鬥追點了兩份外賣,夫妻肺片和香酥雞。可惜一笑都不能吃。手術後馮一笑說話暫時有障礙。煙嗓兒。煙得厲害。但八鬥覺得格外有味道。開吃了。燕玲要求一笑多吃百合。

  她給他們上課,「外頭的東西,味道是好,但就一點,油不好,這點特致命。」一笑點頭。八鬥附和。燕玲繼續說:「外面的東西,還是少吃,吃外賣吃飯店,能保證都用好油麼,現在好多人不孕不育,說敢說跟這些沒關係?這些東西吃到肚子裡,就是難消化。」

  八鬥和一笑快速對看,心照不宣。

  老姐的健康課又來了。

  燕玲拿起一隻饅頭,「饅頭比米好。」

  這新鮮。八鬥說他吃米還吃得挺慣。饅頭不頂餓。張燕玲索性開講,「一個食物好不好,你得看它得生長週期,小麥的生長週期比水稻長。」

  八鬥問:「長就是好麼。」

  燕玲道:「長,吸收天地靈氣就多,為什麼千年人參好。」八鬥閉嘴了。這無法反駁。可誰又見過千年人參。

  一笑咧著嘴,看樣子,她沒少聽姐姐的教誨。燕玲用筷子頭點點百合葉片,「像這,得在地底下長九年,那營養價值就是高,清熱除煩安神養氣。」夾一筷子送到一笑碗裡,「你多吃,恢復期,就要弄點有營養的。」

  八鬥認真聽著。過去,他神煩這些養生經,但話從燕玲嘴裡說出來,似乎就很具有說服性。更何況,她的這些建議都是為一笑好。再進一步講,他逼近保溫杯裡泡菊花枸杞的年紀啦!最明顯的感覺是,他那方面的欲望沒有以前強了。他一度懷疑是小電影看多了。後來才發現,跟人電影無關,是年紀到了。所以,他應該結婚,應該生子,再不安排上,他倒不怕別人說,他怕的是自己失去興趣、失去信心。

  一笑用沙啞的嗓子插嘴,故意說:「那人呢,是不是也是越老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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