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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三元眼尖,立刻敲打,「什麼意思,煩我了?煩我你可以不住。」斯理討饒,「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可是我的初戀。」

  三元笑著擰他,「鬼才信。」這是她永遠的驕傲。初戀即成婚。一生一世一雙人。

  然而,面對姐姐姐夫的「打情罵俏」,八鬥一邊覺得被喂了狗糧,一邊又莫名心酸。

  上個班,怎麼個到外地出差似的。還住上酒店了。

  生活,不易。姐姐姐夫的生活則不易得更加直觀。那是租來的,十來平的斗室,收納著每個疲憊的夜晚。

  晚飯有大骨頭湯,姜蘭芝的拿手菜,說是熬了半天。到週末,斯理總要陪老丈人喝兩杯。是為穩定軍心。飯桌上,三個男人把酒言歡。蘭芝趁機把默默一周的情況跟女兒彙報了。默默還有半個學期就要上小學。學前班裡各種特色課上得熱鬧。課內特色課。課外特色課。

  三元直覺得這壓根兒就是巧立名目「收稅」。上回那個繪畫課她就沒讓報,覺得沒用。

  斯理充好人,說什麼畫畫能陶冶情操。

  三元橫眉豎眼,把他沖老遠,「就在家陶冶!簡筆劃,也值得一教?」

  斯理較真,「就是找個人帶孩子玩兒,不上就不上,你也值得上火。」

  這次呢,又有珠算課、英語課、跳繩課、舞蹈課四門。八鬥也詫異,說怎麼還有跳繩課。

  姜蘭芝道:「十二號樓那個嘟嘟就報了,院裡還有幾個小孩都報了。」三元沉吟。她最怕落後。斯理把臉從酒杯前拔出來,「那就報唄,大錢都花了。」

  三元反駁,「不是錢的事兒,是時間,默默還有時間嗎?這還沒正兒八經學東西呢,天天都十點睡覺了。」

  周叔一看氣氛不對,起身抽煙去了。八鬥連忙擋在當中,勸姐姐姐夫,「要不這樣,選幾個報,跳繩就算了,英語,珠算,舞蹈,報。錢我出。」

  三元胳膊橫在八鬥面前,「要你出什麼……」

  蘭芝笑,「舅舅疼外甥,沒有假的。」說著,又撈了塊大骨頭放三元碗裡。三元放下筷子,直接上手,骨管裡的髓是她從小最愛,就是吃相難看些。但在家人們面前,三元不管那麼多,剔骨吸髓地,邊吃還不忘感歎,「真養不起,現在的孩子,真養不起……」

  她媽道:「養不起也得養,不然老了指望什麼,靠誰,光有錢都不行,總得有個可靠的人。」

  一邊說,那目光跟慢鏡頭似的緩緩從三元臉上轉到八鬥臉上。八鬥明白,老媽這是一語雙關。她既是為三元的未來的擔憂,也是間接提醒兒女們,多孝順。

  三元沒應答,她注意力都在骨頭上,等縫隙裡的髓都打掃乾淨,才對八鬥道:「媽是一樣的媽,但我是女兒,你是兒子,還是不一樣,你將來是要領人進門的。你姐夫毛病可多,但有一條,大孝子,」放下骨頭,抽濕紙巾擦手,「你可別找個不懂事的貨回來噁心媽。」

  八鬥額頭直冒汗,說不清是冷汗熱汗,仿佛得了病打擺子。姐姐這是在劍指馮一笑了。三元又說:「人,甭管文化高低,掙多掙少,得懂道理,別整天燒不熟的樣兒。」

  八鬥嘴上說明白,心裡打鼓。手機響了,偏是一笑打來的。八鬥沒敢告訴老媽和三元真相,只說轄區內有人醉酒鬧事,領導讓他趕回去協助處理。

  ▼第二十二章

  馮一笑從辦公大樓裡走出來了。

  八鬥站得遠,所以先開始,一笑在他眼裡只是個小點兒。滄海一粟似的。不曉得怎麼了,每回面對這棟大樓,尤其是夜晚,八鬥總有種「未來感」和「末世感」。上是黑色天幕,下是無邊無沿的荒蕪地塊,中間就這一棟大樓。

  發著光,閃著亮,天上地下唯它獨尊。

  員工們藏身其中,消耗著精血,「用愛發電」。

  一笑走出大樓,則仿佛是這只巨鯨偶發仁慈,吐出了一條本該作為晚餐的小魚。

  她走近了。

  臉上沒有笑容,眼角耷拉著。八鬥感到事態嚴重,小聲問一笑怎麼了。

  馮一笑打起精神,「吃火鍋去?」

  八鬥打了個哈欠。

  「算了,回去吧。」一笑改主意了。

  八鬥連忙收起疲憊,「別啊,該吃吃!」

  一定有事。八鬥揣度著。一笑遇到事了。那麼,她的危機,不恰恰是他的轉機麼。人和人,就是得一起經歷點事兒才能見到真情。

  鴛鴦鍋擺中間。一半紅一半白,跟太極八卦圖似的。一笑坐在那兒看手機,菜還沒上來。八鬥覺得自己有必要問問情況,「領導又找你麻煩了?」這是大概率會出現的問題。一笑平日裡沒少抱怨領導。

  「沒有。」一笑不假思索。很乾脆。

  「那就是下面的小孩不給力了。」

  「不是。」她再次否定。

  八鬥伸著脖子,探頭探腦,手捂著半邊臉,「那個來了?」一笑沒反應過來。八鬥挑明瞭,「每個月總有幾天……」一笑皺眉,「不是。」那就不明白了。他只好務務虛,「對待工作就不用那麼認真。」

  一笑抬頭,眼神裡都是不同意。

  八鬥換個說法,慌忙解釋,「不是說不認真做啊……是說要有點遊戲心態,別走心,不往心裡去,對自己要多保護一點……」

  全是經驗之談。

  八鬥的工作,多半是事務性的,較真不得。總結下來,「不走心」為上策。他就是來工作的,肯定要把工作做好,不生氣、不著急。

  肉卷上來了。八鬥幫著往裡下,「紅湯白湯?」他抬頭問。一笑說隨便。不對。氣氛不對。過去她可是一個嚴格要求。只吃白湯。現在紅白都隨便了。

  肉迅速熟了,八鬥幫一笑夾,嘴裡念叨著,「吃好喝好身體好,比什麼都強……人比來比去,還是要比誰活得長,咱活它個一百二……」一掃眼,八鬥呆住了:馮一笑坐在那兒跟尊石像似的,可眼瞼下緣卻沖出了一條淚河。

  「怎麼了這是?!」八鬥真著急,屁股脫離凳子,懸空。他繞過餐桌,蹲到一笑腿跟前兒,「誰欺負你了?我堅決,我堅決他媽的我告訴你我跟他幹……」粗話都用上了。這種時候,就得拿出男友力來。

  他得給她安全感。

  一笑囁嚅著,「領導讓錄視頻……黃組長……」

  八鬥一驚一乍地,多少有表演成分,「哪個黃組長?好好的錄什麼視頻,這不胡鬧麼……黃世仁?」這種時刻,態度是最重要的,他必須堅定堅決地站在她這邊兒。做她堅強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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