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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這頓飯,實際上是家長權威的持續。老人們不肯放權。為了這頓充滿儀式感的飯,兩個老人兩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雞魚肉蛋,鮮的醃的,香腸火腿,還有年前才買的蔬菜,還有年二十九開始炸的糯米圓子……一道一道擺上桌,琳琅滿目,物阜民豐。

  繼父舉起酒杯,感歎,「元元沒回來。」

  大姐連忙給三元打視頻。通了。三元正在她大姑子過年。一陣熱鬧後,繼父一飲而盡,道:「一年又過去嘍。」到此,年才終於宣告落下帷幕。吃完飯,多數人都去打麻將了。繼父的兒子,八鬥的哥等著去廠裡值班,歪在沙發上剔牙。八鬥和老娘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八鬥感覺有必要找點話題緩解尷尬,便問問他哥工作的情況。

  他哥隨便答了兩句,突然眯縫起腫泡眼,道:「不小了。」

  不妙。八鬥耳朵根發熱。

  姜蘭芝應承著:「是。」

  他哥罕眉耷眼地,「陽子你記得吧。」八鬥沒印象。八鬥娘說知道。是他哥的發小,現在也經常在一起喝酒吹牛。他哥繼續道:「他有個家門妹妹,曲山的,人才不錯哩,父母都不在了,現在就跟陽子這邊親,逢年過節都來這邊走,」突然提氣,「也在北京。」

  意圖很明顯了。

  八鬥不看他,以示反抗。

  蘭芝抹不過面子,問:「幹嗎的?」

  他哥道:「她去得早,十幾歲就出去闖了,現在好像擱廣告公司,中層幹部。北京兩套房。你想想,一個女的,能幹兩套房子,那真是……」抑揚頓挫,跟唱戲似的,「不是一般人。」言語嘖嘖,稱歎。

  八鬥不響。

  蘭芝問:「多大了?」

  他哥隨即遲滯地,「就是年齡比八鬥大點,好像是,」吸氣,「反正不到四十,靠近八零後。」

  八鬥腦子炸炸,別說他已經心有所屬,就算光棍一個,也犯不著跟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人攪合……八鬥娘哦呦一聲。儼然有點失禮。

  他哥忙勸,「混大城市的,忙事業,結婚都晚。」

  蘭芝找補說也是,表情卻淡漠下來。為平息老哥的紅娘癮,八鬥只好說回頭認識認識,就算談不成,也能做朋友。

  ▼第十三章

  回到自己的小屋,八鬥還憋著一肚子氣。姜蘭芝端陳皮水進來,遞到兒子手上。她知道八鬥不自在,只能勸,「他介紹是他介紹,你聽聽就好。」

  八鬥抬頭,咬牙切齒地,「他不是介紹,是存心挖坑!七零後?多大了?我犯得著去扶這個貧?」蘭芝話說得軟,「人也是好心,就是沒腦子,人老三輩都那樣。」

  八鬥冷冷地,「好心?十八歲就到北京了,有兩套房,在廣告公司工作,父母雙亡,別說這樣樣齊全,就是只占一樣,都得思考思考,」吸一口氣,「沒學歷,光杆一女的,十八歲到北京,怎麼混出來的?這樣人誰敢要?」牙咬得咯吱響,「兩套房屌緊?她有兩套房我就要去當這接盤俠?找人的找房的?我去伺候她?還不知道誰伺候我呢!」八鬥對此女的前史各種揣度,幾乎忘記了一笑也是有前史的。可架不住小馮還算年輕。那四十歲的女人,啥都不用幹,就罪加一等。

  八鬥一通搶白,蘭芝發窘。八鬥看著母親尷尬的樣子,知道她夾在中間為難,不自覺心軟,口氣也和順不少,「人生,處處是坑,但凡沒點腦子的,直接摔裡頭。」

  蘭芝勸:「不跟他一般見識。」又說,「他們也是看你好,才想跟你沾。」

  八鬥不明白其中深意。

  姜蘭芝又說:「他介紹的,萬一成了,你就不跟他走得近了麼。」唉。還有這層緣故。八鬥不免心驚。他當然知道人是自私的,但卻想不到會自私到這個程度,為了自己一點或有或無的利益,甚至不惜葬送別人的終身幸福。什麼親戚!比鬼都嚇人!

  房間裡靜悄悄地。只有牆壁外頭透過來的電梯運行的聲音。母子倆呆呆坐著。八鬥越想越氣,猛灌兩口陳皮水。蘭芝見他揉肚子,便問他要不要健胃消食片。八鬥嗯了一聲。蘭芝巴巴地拿來。八鬥撂在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嚼著。

  蘭芝叫他去看春晚。八鬥不動。蘭芝擴大聲量,「反正,不管你找誰,只要你喜歡,媽就支持……」說著,眼淚快下來了,歎息,「反正,媽也沒本事……」

  老媽的眼淚襲擊徹底軟化了八鬥,他先開始不明白,老媽怎麼扯自己沒本事,而後才猛然理解,老媽是在為幫不上他買房的忙愧疚。他哥拿兩套房的女人配他,很明顯,是人打心眼裡認為:你龔八鬥根本搞不定北京的房子。

  八鬥心一橫,道:「租房子一樣!」

  姜蘭芝說:「你願意,人姑娘願意麼。」

  一句話問得八鬥答不上來。

  他不自覺代入一笑。是啊,她願意麼。唉。她就算願意,他也於心不忍。一笑在感情上吃過苦頭,而且聽老姐提,男方一毛錢青春損失費也沒給她。現在,要是正式走入圍城,她難道還不值得一套房子?

  八鬥娘見兒子沉默,轉而說:「到時候,我幫你一點,你姐幫你一點,挵挵。」停頓幾秒,又補充,「他要是一毛不拔,將來你也不用管他,真到躺到床上那天,讓他找他兒子要錢去。」

  真相太過殘酷,八鬥不想觸及。他當然明白老媽口中的「他」是指周叔。他的繼父。的確,自打去京上學,到參加工作,繼父沒提過房子。不願提、不敢提。哦不,也說過。說過如果八鬥回老家,他能幫忙籌措籌措——那也是明知道八鬥不會返鄉的前提下,才說了大話。老實說,半路父子,八鬥就沒指望過他,但周叔的一言不發一毛不拔,還是多少讓八鬥齒冷。

  雞皮粘不到鴨身上。外的就是外的。

  他必須認清現實。房子的事,只能靠自己。他申請的共有產權房子馬上搖號,龔八鬥真心祈盼自己能有這份幸運。

  春晚一結束,對於龔八鬥來說,春節就算過完了。從初一到初三,一家人還是照例吃飯。話卻越來越少。每天晚上,八鬥和蘭芝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親戚們的閒話。這些故事,跟京劇選段似的,都被唱了千萬遍。八鬥幾乎倒背。但每年春節到家,還是免不了要陪著老娘再說一遍。不然說什麼呢,他們已經沒有共同生活多年。一提起來,就還是些老事。好在今年在樓下碰到姑家的表姐,八鬥意外帶回來點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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