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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晚上十一點,陳毅廣場周圍,伍牽著朱姐的手,緩慢朝裡走。他們想走到外灘邊。伍說,別往前走了,人太多,朱姐說來都來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外灘,燈火輝煌,別說廣場,就是樓頂上都站滿了人。警察圍城人牆疏導。可人流還是越來越稠。

  仿佛一股緩慢的山洪,蓄積著力量。

  朱姐看到前面有個人,哦,是娣兒。

  朱姐喊她名字。娣兒回頭,跟朱姐招手。終於取得聯繫了。她跟幾個朋友來玩。「姐!」娣兒喊得親熱。朱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伍在,娣兒第一次見。

  她不由得鬆開伍的手。

  背後一陣力量壓過來。隔斷了朱姐和伍。「你先別動!」

  伍忽然緊張。去觀景台的臺階,擠了太多人。朱姐不動,但卻身不由己。驀地,臺階上有人摔倒了。泰山壓頂。人擠著人,仿佛沙丁魚罐頭,朱姐覺得胸前受不了,前面的小姑娘已經哇哇大叫,伍見縫插針般擠過兩個人,到朱姐身前,面對面擋住。

  撐著力氣。「往外走!」伍喊。

  臺階上已經有女孩哭了。朱姐企圖往外鑽,可人擠得太實,根本動不了。

  「你別動!我擋著,」伍用後背硬頂,千斤也罷,朱姐稍微鬆快點,能呼吸了。

  「沒事,」伍臉憋得通紅,不說話了,這口氣他必須吸住。

  臺階上,有幾個人年輕人在喊號子,附近人們一邊試圖拉出傾倒的人一邊大聲呼喊,不要再擠了!有人摔倒了!可惜的是這點聲音瞬間淹沒在上面不斷湧下來的人群的嘈雜聲裡。下面更多的人被層層湧來的人浪壓倒。

  伍還是護著朱姐,發出低吼。

  朱姐忽然十分感動,此時此刻,她覺得這個男人是可靠的。

  牆頭,號子繼續,「後退!後退!後退!」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一起揮舞起雙臂,做著後退手勢。

  「娣兒!」朱姐忽然發現前面的娣兒倒下去了。「去救她!」朱姐對眼前的伍說,「我這還可以。」可伍哪裡能動彈呢。

  就這麼僵持了約莫十五分鐘,人群才終於從邊沿慢慢三散開,力量減少了。朱姐累到在地上,伍扶著她。

  終於,倒地沒有受傷的人們站了起來,但橫陳在地面上的人們卻似乎沒有了生機。哭聲、喊聲、尖叫聲,呼叫救護車的聲音混成一團,黃浦江邊的這一角如同人間地獄。

  「去看看,」朱姐推了一下伍。市民們自發檢視每一名倒地人員,不停地做著心臟按壓。

  好一會,朱姐起來了,搖搖晃晃,卻看到娣兒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伍在幫她做心肺復蘇。

  朱姐一下哭了。

  四周警笛聲大作。

  ▼112、關鍵時刻

  秋萍摔了盆骨,不能動彈,幾個人抬到度假村醫務室,簡單處理,駐村醫生明確表示必須儘快轉到大醫院去。

  秋萍趴在床上,哎呦哎呦叫著,家芝抱著世卉,不敢亂說話,進寶埋怨秋萍亂跑,秋萍尖叫,說我死了你正好娶素雞,住大房子!居裡對進寶,「爸,這個時候了,少說兩句吧。」居裡給東方打電話,關機。可能沒電了。

  居裡恨怎麼這麼寸,可是,既然她男人不在,眼前又老的老,小的小,她就必須站出來,拿個主意,起碼控制住局面。「趕緊送大醫院,」居裡說,「把這擔架接著,爸,你去把酒店行李衣服都收拾好。」

  居裡又轉頭對家芝,「媽,你打120。」家芝有些為難,急救,她沒經驗,有些手足無措。居裡只好說,那你照顧好世卉,自己走到一邊去打急救電話,要車。爾後,又給東方打電話,還是不通。算了,不指望。都安排好,居裡去床邊安慰秋萍。

  摔是婆婆自己摔的,可提議來度假村,始作于她沈居裡,她哪裡知道素雞也來此消遣。也是怪房子的事對秋萍刺激太大。秋萍年紀不小了,這一摔,後果怎樣,不好說,好在沒有高血壓。

  居裡趴在秋萍跟前,「媽,你別擔心,剛你聽見了,不是大事,不會癱瘓。」秋萍一聽到癱瘓二字,瞬間哭了。居裡這才意識到說錯話,連忙糾正,打嘴,說很快就好,沒事的沒事的。秋萍想起摔壞胯骨的老方,在床上躺了沒兩年就去世了,更是悲從中來,嗚嗚咽咽道:「我要癱在床上,你得照顧我。」

  居裡連忙保證。

  秋萍又氣又惱,更覺得自己不值,「我這一輩子沒住過大房子,就在這個鴿子窩裡,這要癱了,能憋死人……」房子的事,即便在此時此刻依舊困擾著安秋萍。居裡無言。來度假村,原本是沖淡房子的煩惱,可一跤摔下來,痛上加痛,雪上加霜。二十分鐘後,救護車來了,醫護人員建議往最近的醫院去,可進寶和秋萍堅持去蒙自路附近的第九人民醫院。

  「好照顧,骨科也不錯,就掛急診。」進寶解釋。

  舊的一年快要過去,安秋萍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躺在救護車上,唔哩唔哩一路疾馳。同樣出乎意料的是居裡,原本是好事,卻惹出一大堆事,導火索還是房子,這是心病,別說在秋萍心裡,就是對她對東方,也幾乎影響到下半生。

  她對小家的夢想,是和秋萍捆在一起的。

  世卉在家芝懷裡睡著了。進寶蹲在一角,垂頭喪氣。居裡心情灰灰的,她又一次打東方的電話,還不通。

  這關鍵時刻,怎麼回事?!進寶說,給他發短信。居裡說發了,但又不想惹事,補充說,我們先治,我帶著卡呢,有錢。

  到醫院,掛急診,值班醫生簡單判斷了一下,建議儘快手術,在病房加一張床。都安排好,居裡讓家芝帶世卉先回去。

  家芝問:「能行麼?」居裡說我跟爸看著就行了,孩子不經熬,後天還要去幼兒園。家芝只能先回去。居裡讓進寶在診療室看著,自己先去收費處交錢。

  又要排隊。

  居裡覺得不可思議,這點,醫院竟然還有那麼多顧客。一會,門口又湧進來一撥人,很多甚至是擔架抬進來的。收費的隊伍走得特慢,尤其前面一個男的,交了好幾次都沒交對,居裡忍不住催,「快點好不啦。」那人一回頭,居裡愣住了。

  是東方。

  是她那位電話關機聯繫不上只能由她帶著他媽來就診的丈夫羅東方。

  「你怎麼回事?!」居裡腦子轉不過來,但先開罵了,「媽摔了你知道嗎?!」

  羅東方一身汗。見到居裡的刹那,他擔心的是,怎麼解釋,他是陪陶樂樂來了,在這個跨年夜……居裡會怎麼想?他和樂樂之間早就流言四起。居裡必然要吃醋。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麼會於此時此刻跟居裡在醫院收費處相遇。可當聽到居裡說媽摔了,東方本能大叫:「怎麼回事?!媽呢!怎麼不看好她,媽都多大了!」

  居裡的心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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