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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她認為小伍越界了,她沒打算跟他約會。可看見他失望的表情,她又有一些愧疚,她反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快刀斬亂麻?健身房多了,幹嗎非吊在這一家?是因為他嗎?不全是,但說完全不是也不對,朱姐內心深處有些癢癢的。

  晚上六點多,朱姐在家裡吃飯,老謝坐在沙發上,挺著肚子,離婚不離家,他一如既往他自己把最醜陋的一面暴露給她。這是朱姐最恨的!

  手機響了,老謝接,聽筒裡是個女人的聲音,是阿曼達,朱姐聽不出來,但本能地覺得討厭。雖然她告訴自己,她已經跟他沒有任何情感上的關係了,她只是為了財產,為了幹股,為了分紅,才繼續演著離婚不離家的愚蠢遊戲。可當他如此喜笑顏開地接著一個女人的電話。她還是起了競爭心。

  他可以玩得開心,為什麼我不能?

  朱姐看看手機,還沒到七點。

  她走進屋,撥通了伍正霖的電話。

  「音樂劇還有嗎?」她問。對方說還在。

  「來小區前一個路口接我。」

  伍正霖說馬上就到。他是一名好司機。

  ▼75、遊戲人間

  朱姐下樓,走過路口,伍正霖的車趴在那,是輛二手大眾,大燈一閃,朱姐看到了,走過去。若在平時,她通常會坐進後座,可這一次她開了副駕駛的門。

  坐後座是老闆,副駕駛則是朋友了。

  剛坐進去,伍正霖遞上一杯熱咖啡,還有便利店買的金槍魚三明治。都是朱姐的最愛。她不記得過去什麼時候讓他買過,可他一直記著。朱姐心頭一熱。

  吃吃喝喝。一路不說話。正是高峰期,可伍正霖輕車熟路,揀著好走的路走,一會竟也倒了音樂廳。音樂劇還沒開始。他找地方停了車,兩個人一起朝裡走。

  入場,朱姐一抬頭似乎看到個熟人。她下意識地躲避,朝人群裡走,伍正霖感覺到什麼,便也跟著走。再一抬頭,朱姐才看真了,只是背影像,轉過身就是陌生人。朱姐舒了口氣,又當真覺得自己可笑,已經離婚了,跟老謝沒關係了,她這拘拘束束是為了誰?精神上的貞節牌坊?是因為隱形離婚的緣故?太沒必要。她恨自己對舊有婚姻關係的依賴。

  六排七座八座。伍正霖領著她進去。這麼靠前,一定下了本了血本。說明重視,朱姐心裡又舒服了一些。

  一會,演出開始了,冷氣大,朱姐下意識摸摸肩膀,伍正霖看到,立刻把衣服披在她肩上。朱姐推脫了一會,說不用。可他堅持。她也就不拒絕了。音樂環繞,大劇院的一切都那麼典雅,劇目是《今夜天使降臨》,將一個男天使下凡拯救一位十足少女,故事情節吸引人,可用歌劇的形式一稀釋,似乎也只剩那些誇張的詠歎。

  朱姐聽得昏昏欲睡,但依舊打起精神,哈欠來了,她伸手捂住嘴巴,一偏頭,卻見伍正霖已經歪著頭,睡著了。白天健了一天身,各種指導應付,現在是累的時候了。更何況這種演出,根本就不是他的所愛。可從陰差陽錯裡,朱姐偏偏打撈出幾分溫馨。在他眼裡,她就是這樣一位古典高雅的女人,她就配看這種高雅的劇目。儘管只是誤會。

  朱姐輕輕拍了他一下。醒了。睡眼惺忪,立刻坐正繼續聽。朱姐頭一偏,跟著便起身。伍正霖連忙跟著走。大劇院外,朱姐還披著他那件夾克衫。「覺得不好聽?」伍正霖問。

  「去玩點你喜歡玩的。」朱姐笑著說。說出這個玩字她把自己都嚇一跳。娛樂精神是她最缺乏的,幾十年來,她做什麼事都認真,較真,無論是做媽媽還是做妻子,她都缺乏娛樂精神。所以她說一不二,斬釘截鐵,玉石俱焚。為什麼不能玩呢,遊戲人間。時日無多,她有理由追求快樂。當然,她也希望他快樂。放鬆的快樂。

  兩個人又上了車。

  「去哪?」伍正霖問。

  「聽你的。」朱姐說。

  可這樣一來,他反倒沒了主意,他不是愛玩的人,車開過新天地,他本想停下來帶她去酒吧坐坐。可又覺得太俗氣了。從健身房到酒吧,都是荷爾蒙爆棚的地方。他想展現優雅,但想不到朱姐拒絕大劇院。

  車開過大悅城,夜間,屋頂上有個摩天輪,他早都想來試試。他一直喜歡摩天輪。它代表都市里的一點點浪漫。可這東西跟他的硬漢形象一點不搭調。或許她喜歡?

  「上去看看?」他超空中指了指。朱姐立刻答應了。

  排隊排了一個半小時,上去了。朱姐和伍正霖面對面坐著。轎廂緩緩上升。燈火下沉。再爬。上海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宏闊、壯美,可以吞沒任何人。見慣了風景的朱姐也被上海的夜色吸引,打開車,夜風拂面。

  「站在這裡,心情好像也舒暢了些。」朱姐感慨。

  他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待她轉身,電光火石間,他一把將她擁在懷裡,嘴巴送過去,探索著,她本能地推開他,轎廂亂晃。她嚇得連忙不動了。他穩住陣地,雙臂箍緊了她。這吻長達一個世紀。朱姐恍恍惚惚,周圍的燈火暈眩,她似乎回到了少女時代。懵懵懂懂。她的初吻並非給老謝,而是高中時一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她忽然惦記起他,想知道他過得怎麼樣。

  轎廂下沉,夜升上去了。他放開她,仿佛放開一隻獵物。她穩住心神,整理了一下頭髮。轎門開了。

  「對不起。」落地後他說。朱姐微微笑,並沒有回答。這是男人的套路了,先斬後奏,先占了便宜,然後說對不起。理智讓朱姐再次清醒。他真的愛她?可能嗎?他沒有任何目的?但她又立刻覺得自己可笑,她朱業勤就那麼不值得人愛?是,一個人首先要認為自己值得被愛,才能接受愛。

  水喝多了。朱姐跟他說去一趟洗手間,便一個人朝商場走。上二樓,朱姐站在電梯上,一側有個巨大的不銹鋼板壁,朱姐斜看著自己,是瘦了,身材不像四十拐彎,進了洗手間,對著鏡子,她又仔仔細細把皮膚查了一遍。有雀斑了,眼袋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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