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樂業(81)_伊北

八一

　　電梯下去又上來。老秦沒說什麼，樂樂上前送，她是編劇，可劇情的發展超出了她的預期，演員在舞臺上張牙舞爪，她滅火都來不及。

　　「回頭再跟你說。」樂樂跟老秦嘀咕了這麼一句。

　　老秦沒再答話，走了。

　　電梯門闔上，樂樂直覺得站不住，東方忙上前扶，樂樂媽嚷嚷著，怎麼著了，低血糖吧，孕婦最容易低血糖……樂樂用盡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斥道：「媽！回家去！」

　　事到如今，樂樂媽是這場遊戲中唯一不知道謎底的人。

　　這樣一個人，能指望老秦叫她什麼？尊稱她為丈母娘，叫媽？還是把她請到上海供起來。這還是老秦嗎？老秦找樂樂就為簡單，他要求百分百稱王稱霸，怎麼能容許一個村婦垂簾聽政？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

　　眼下樂樂需要處理的事情穩住的孩子和老秦，瞞住媽媽，她想到東方的下場，這次就算她力保，東方恐怕也會失業，可居裡會誤會嗎？她必須向她解釋，但東方一旦失業，她和居裡就算是結仇了。找朱姐幫忙，可她現在還躺在病床上。樂樂想給居裡打個電話，可以一來沒有勇氣，二來想了想，事情還有待發展，看一看再說。千錯萬錯，都是自己作孽的錯。她是多麼感謝東方啊！

　　▼54、男人之間的事

　　當天晚上東方回到家，失魂落魄。居裡問他怎麼樣了。東方沒說話，從西裝內袋掏出錢來，遞給居裡。居裡盤腿坐在床上，一張一張拿出來數。數著數著，她舉起一張對著燈光看，又拿到東方眼面前，說你看看，這張是不是假的。東方不耐煩，一胳膊擋開她，力氣大，居裡歪倒在床上。

　　「羅東方，你吃錯藥了吧。」居裡這才發現丈夫的不對。

　　「對不起，太累了，明天還要上班。」東方整理情緒。

　　居裡又溫柔地撲上去，「你辛苦你勞苦功高，賺錢回來，我媽就快來了，辛苦你多賺點。」

　　看著妻子嘻嘻笑笑，東方心如刀割。他大概知道自己快失業了。果不其然，第二天，公司法務和人事來勸退他，東方知趣，他甚至都沒找老謝斡旋，便多領了一個月工資，走人。

　　他不願意告訴居裡，第三天一早還繼續去上班，他本想去阿曼達公司收拾收拾，可樂樂也在，他有點不好意思再出現，免得誤會更多。

　　一整天，羅東方都在魯迅公園裡的小樹叢中坐著，刷手機，找工作。這對東方來說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驗，在沒有下家的情況下，他失去了工作。他要養家糊口，他和居裡剛租了房子，就在他走出家門的那一刻，居裡還說想換一張床，他把銀行卡給她，告訴她隨便用，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好男人，他要給居裡一個遮風擋雨的港灣，她是外地來的女孩，他們相遇的最初一刻他就這樣下定決心。世卉還上著各種學習班，要交錢，還有他貨真價實的丈母娘馬上要來到上海，他總不能做一個啃老族吧？可是，那卡裡是他們最後的存款啊。東方還往下想，沒有了工作，就沒有公積金，沒有社保，沒有醫保，無原則的善良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還不能告訴進寶和秋萍，他親愛的父親母親。不用想，他們一定是憂慮、甚至憤怒的。如果知道這事的原委就更甚。他們一直不建議搬出去，能省則省，為什麼要浪費？他們一定會要求他搬回家，把租來的房子轉手租出去。可這樣一來，居裡和寶萍二人的矛盾就更大了。

　　低頭刷屏刷累了，東方兩手墊在頭後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電視劇裡那些失業的情節在現實中上演了。居裡來微信了，發來兩張床單的圖片，讓東方選，東方回復，你喜歡哪個選哪個。居裡回道：知道你喜歡藍色，就選藍色吧。她什麼都想著他，可這種溫柔反倒讓東方心酸。

　　一個小姑娘走過來，一張大臉，從半空降臨，對著東方，「叔叔，自己創業，可以不可支持一下，掃一下微信。」她拍了東方肩膀一下，東方一驚，起來了。

　　若在平時，東方一定拒絕這種推銷，可如今他懷著失業導致的複雜心情，不由得對這些自主創業的人有了些許同情。

　　刷就刷吧。

　　一看，是賣便當的。東方多問了一句，你們這個能賣出去麼。小姑娘立刻來勁，說我們家的生意不錯呢，現在都是互聯網+了，一定要有互聯網思維。東方有些懵，互聯網思維這詞他聽得多了，可具體怎麼運作他有點不明白，無非是在網上找人來買你的東西。又聊了幾句，小姑娘去找別的潛在客戶了。

　　東方坐在躺椅上，閉目養神。

　　肩頭又是一震。

　　又是掃碼的？東方有些惱火，心想這些人怎麼沒完沒了。睜開眼，是個中年婦女，操著外地口音，說自己迷路了，想要三塊錢坐公交車。騙子，赤裸裸的騙子。可東方也覺得她可憐，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出來行騙，便從包裡掏出僅有的兩個鋼鏰丟給她。婦女忙不迭道謝，走了。

　　再閉眼。這回他要好好靜靜，理理思路，找出路。可沒多久，他的肩頭再三震動了一下。這回力道更大。鐵砂掌般，東方被拍疼了。

　　東方不願意睜眼，只大聲說：「我沒錢，走開，我失業了，沒錢！」

　　沒聲音了。

　　人應該走了。乞丐都不想理失業的人啊！

　　還是拍！這回是頭。東方最恨別人拍他頭，要死腦細胞的，他徹底被激怒了，一骨碌坐起來，剛想開罵，眼前站著的，卻是他親愛的爸爸羅進寶。

　　「失業了？」進寶單刀直入。

　　這是他自己說的，賴都賴不掉。東方半低著頭，爸爸面前，他終究是個孩子，解釋有什麼用呢。他等著進寶的狂風暴雨。

　　出人意料地，進寶並沒有批評東方，而是慢慢坐他身旁，「人一輩子失敗了不可怕，爸爸也犯過錯，比如炒股，買金融產品，年輕時候爸爸還下過崗，可是沒關係嘛，人還好好的嘛，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若在平時，這些話到了東方耳朵裡，簡直應該是唐僧的咒語，是囉嗦廢話，可在此時此刻，羅東方最需要的就是這種鼓勵，進寶的話像一股暖流暖著他結冰的心，也像一條繩索丟給了落入深井的他，這是慈父，春風化雨的慈父啊！

　　「爸……」東方熱淚盈眶。

　　「男子漢，大丈夫……」進寶揮拳頭，鼓舞士氣。東方前所未有地發現了進寶身上十分可貴的地方。那就是無論生活給他多少磨難，他總是能夠以一種潑皮精神存活下來。

　　生活不會讓你什麼都得到，同樣也不會讓你什麼都失去。

　　「不要告訴媽。」東方強調。他怕秋萍知道，他從小到大都是秋萍嚴重最優秀的兒子，他不想讓媽媽失望。

　　「我告訴她幹嘛，這是男人之間的事。」進寶越說越像電視劇臺詞了。

　　「不要告訴居裡。」東方又叮囑。他怕居裡擔心。

　　「說了嘛，男人之間的事，怎麼可能告訴女人呢。」進寶道。

　　東方嘿嘿笑了。電話響了。是阿曼達。東方同樣不敢告訴進寶，他接了電話，只說有點事，便夾著包，卻與阿曼達會面。

　　公園裡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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