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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朱業勤下意識不舒服,但立即開始解釋:「哦,鑰匙忘在屋裡了,找老謝拿個鑰匙。」

  樂樂不說話,上前抱了朱姐一下,又雙手扶住她雙肩,說:「放心。」

  千言萬語都包含在這兩個字裡頭。

  朱業勤一頭霧水,但又隱約覺得恐怖,放心?放心什麼?放心張無忌不會出問題?還是放心趙敏跟張無忌沒關係?上次咖啡館見面,她就覺得陶樂樂有些變化,這一次,變化更大了。是內在的,從眼神能看出來。

  這是一種挖地三尺也要從上海挖出什麼來的眼神。

  朱業勤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請保姆的事居裡請教過朱姐。朱姐的建議是,二一添作五。老太太願意出一份,東方居裡出一份,秋萍夫婦出一份。

  東方委婉地跟進寶提出來,進寶再轉告秋萍,算個緩衝。秋萍對著鏡子梳頭發,羅進寶站在他身後,看著鏡子裡的秋萍。

  進寶說:「你說你這剛回來較個什麼勁,不就請個保姆嗎?」

  安秋萍放下梳子:「我是小氣的人嗎?上次你要買那個什麼全套的衝鋒衣我沒給你買嗎?不該花的錢不能花,錢要花在刀刃上,這麼縱容還行?」

  進寶嘀咕:「媽都同意了。」

  安秋萍大聲道:「媽同意也不行,我們也要出錢的,那就得有發言權。」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把東方帶大的。」進寶不正眼瞧秋萍。

  秋萍當即跳腳。「廢話,不是我帶大的難道是你?一代有一代的責任,推卸責任可不行,動不動就怪時代怪壓力,我看很多農民工進城來上海的,不照樣帶著孩子滿街跑,我看那孩子一個個的,也都充滿活力。」

  「那接受的教育不一樣,長大之後未必能成才。」

  「我的天,所以我說現在的家長就是把自己的孩子看得太高太高了,恨不得個個都當總統,現實嗎?能安安分分健健康康長大,做一個普通人就行了。爭個什麼勁啊!連我這麼充滿天賦色藝俱全九歲就被京劇名家預言未來能夠在戲曲界一炮而紅的天才戲曲演員,混了這麼久都只能還是票友,你就知道人生是多麼無奈多麼無常,好多事情真是,有命做就做,沒命做就不要做。」

  「就你懂得多。」

  「我是書香門第。」秋萍吸了一下牙,吐出一絲芹菜來。牙縫乾淨了。

  請保姆的事磨了一個禮拜沒結果。白日裡還是居裡照顧,秋萍外出唱戲,進寶有事做,只有週末居裡才騰出手去外面透透氣。東方代班照顧孩子。她本來不放心,但不出去她實在受不了。

  居裡和朱姐約在蒙自路,驚鴻咖啡館。居裡是來訴苦的,可朱姐也有好多苦要訴,可是居裡的苦是明的,朱姐卻是暗的,媳婦在人後抱怨婆婆,似乎是天經地義,可妻子在背後抱怨丈夫,只能顯得自己無能,與幸福生活無緣。所以居裡不問,朱姐也便不刻意說自己家那點事。

  這時刻,朱姐瞪著眼睛問居裡:「你婆婆真不願意帶?」

  居裡撇撇嘴道:「就我婆婆那樣的,她就是願意帶我也不敢給她帶,心粗得跟什麼似的,上次我讓她把我洗好的奶瓶拿過來,她老人家給我拿來一瓶洗衣液,我說這怎麼能一樣,她說是你告訴我放在洗衣機上的呀。」

  朱姐問:「東方怎麼說?」

  「他是早給我安了一個名頭,賢妻良母。我也想做賢妻良母啊,可我到底不能不多想一點。還是那句老話我一個人在上海,連個房子都沒有,如果有一天我跟東方吵架,他一怒之下讓我走,以我這麼一個自尊自強的現代女性,我能不走嗎?」

  「都說了讓你到我那。」

  「別打趣我了啊,在現代社會做女人不容易啊。」

  「做人就不容易。」

  「幫我留意留意保姆啊,要熟手,最好不要那種特年輕的農村來的,那種容易出問題。有的說不幹就不幹了,還有給孩子下安眠藥的。」

  朱姐勸居裡別把人想得太壞了。居裡卻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你婆婆不出錢你還照請?」

  「婆婆不出公公出,多的出不了出少的,總不能一個子兒不出,實在不行,我和東方的伙食費不出了,那我們出也行。」

  「別鬧得太僵。」

  兩個人聊了一會,居裡問起莉莉。

  「要出國了。」朱姐說了實話。去月亮灣之後,她又跟老謝談了一次,女兒的成績一般,能申請上國外學校的半獎,的確比在國內強。可朱姐就是怪老謝不把這事提前告訴她,不把她當回事。

  居裡驚詫:「不是在上海讀大學嗎?」

  「出國好一些,學校過硬。」

  「莉莉走了你怎麼辦?」居裡脫口而出,她說話常不經大腦。

  朱姐的心皺了一下。這個問題一直都在,只不過由沈居裡說出來,她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莉莉的離開,是她懼怕的。

  她和老謝的關係,目前不冷不熱,甚至於趨冷。她和莉莉雖然吵吵鬧鬧,可莉莉給了她一份熱鬧,這才是人間。莉莉走了她怎麼辦?工作沒了,朋友也沒幾個,興趣愛好,除了飯後散散步基本沒別的。她的大把時間怎麼辦?接下來的日子怎麼安放?

  朱姐一時答不上這個問題,只扭轉話題:「前幾天見到陶樂樂了。」

  居裡一聽這話,立刻來了興致,樂樂的故事,是她愛聽的。這個小女子身上有一些她想做卻不敢做、破釜沉舟式的勇敢。

  「她怎麼樣?」

  「好像做業務呢,迎來送往很嫺熟。」朱姐笑著說。她故意隱去了地點——月亮灣——那個香豔的場所,也隱去了老謝也在現場的事實。

  「真行。聽說他們老闆是個女的,對她不錯。」

  「女的?她對男老闆感興趣。」

  居裡隨即哈哈大笑:「資本,年輕女孩子的資本,善加利用,一飛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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