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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秋萍道:「師傅,麻煩去黃埔醫院。」車開了,兩個老太太在後座坐著,聲音消失了,家芝不知道說什麼,秋萍則是懶得說,她多少看不起這個親家,東方和居裡結婚,她打心眼裡反對,可有什麼辦法呢,東方是二婚,有感情,能過還是過。秋萍說不出什麼,可她認真覺得,東方應該找一個對他、對整個家庭有幫助的女人,而非找一個拖油瓶。

  秋萍閉上眼,頭靠在後座上,她想起了她的前兒媳石玉燕。她曾經恨她,恨她甩了自己兒子。石玉燕土生土長,知根知底,是她看著長大的廠子裡的女孩,她不敢相信石玉燕會這麼做。可現在隔了幾年再回頭看,秋萍覺得自己的恨意也淡了,也許是沈居裡來了,產生對比。石玉燕有什麼錯呢?她不過是為了更好地生活,在這一點上,她跟沈居裡沒有分別。只不過,層次不同,階層各異而已。但安秋萍寧願將石玉燕引為同類而非沈居裡,在她眼裡,居裡不過是一個外地來討生活、用盡心機朝上海鑽的心機女人,是下等動物。以此類推,眼前的親家,這個叫王家芝的女人,則更等而下之。

  到醫院了,家芝在羅東方的帶領下,快速走入居裡的病房,亂哄哄,吵嚷嚷。居裡一見到親媽,眼眶就紅了。可王家芝卻似乎很冷靜,問孩子呢,又說居裡看上去情況還不錯,居裡對媽媽表現有些不滿,她原本是救兵來的,可現在呢,好像已經投誠。

  居裡噘著嘴,道:「媽,我的病房……」婆婆在跟前,她點到為止。

  秋萍上前道:「跟你媽說了這事。」

  家芝笑笑說:「先湊合幾天,過幾天就回家裡養了,錢也退了不是。」居裡聽了漲紅著臉。秋萍挽住家芝:「親家,居裡在我們家裡就跟親女兒一樣,走,咱們別在這湊熱鬧了,讓小兩口聊吧。」兩人剛走,居裡瞪眼,問東方:「都跟我媽說什麼了?」東方說:「沒說什麼。」居裡抵死不信:「夠厲害的,我媽都被洗腦了。」東方嬉皮笑臉緩解矛盾:「沒那麼嚴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這一次起,居裡對東方開始有些失望,和稀泥,他現在的狀態就是和稀泥,剛談戀愛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山盟海誓,刀山火海,什麼他都答應。但現在呢,居裡靠在軟墊子上,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突然又笑了。計較什麼呢,他也有他的難處,他們有過愛情就夠了。

  陶樂樂難得主動約朱業勤出來,過去在公司,她是個保潔員,朱是小中層,地位不一樣,現在不同了。她們是閨蜜。居裡缺席的日子,朱願意和陶樂樂說說話打發時間。打旋轉門進去,左手邊,B12桌,朱姐差點沒認出來,眼前這個人是陶樂樂?提升,氣質,衣著,妝容,像上過速成班,韓國范兒的,你說這個人一年之前在做保潔員,估計誰也不會相信。朱業勤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跟陶樂樂比,自己這一身隨意的連帽衫顯得有些不求上進了,尤其袖子,更豬大腸似的,嘟嘟嚕嚕。「要咖啡還是茶?」陶樂樂熱情招呼著。「玫瑰花茶吧。」朱業勤說。

  陶樂樂一招手,服務員來了,點了玫瑰花茶,還點了點曲奇,兩個女人坐在落地窗旁,光從半透明的紗透出來那麼一點,隱約飄著,心慢慢也放開了。「這絲巾是給姐的。」陶樂樂把東西拎出來。朱業勤更意外的,不過是喝個下午茶,連忙說不要。「姐別見外,也是客戶給的,顏色比較端莊,給姐戴正合適,別誤會,可不是說姐來,戴東西,關鍵看氣質。」

  陶樂樂嬉笑著,只能從她的一點口音中聽出來處。她背後那個生她養她的小山村,全在這一點口音裡了。再推脫不太好了,只能收下。朱業勤到底見過點世面,半個小時,她把陶樂樂現在的基本情況問清楚了,在一家風投砸錢的公司做前臺,也兼做接待,一個月五六千,大部分用在房租上了。她現在住盧灣,租金高,但方便應酬。她的野心全寫在臉上,朱業勤偷偷感歎,為居裡,更為自己。陶樂樂還有奔頭,她現在除了輔助女兒學習,和女兒共同進步,似乎就再沒有什麼大事需要去完成。當然,相伴而來的,還有狀態,上月月經來遲了不少日子,再這樣下去,朱業勤懷疑自己會提前停經,但謝平貴還是如狼似虎的年紀。

  「姐有福氣。」樂樂開始說客氣話。

  「什麼福氣,不過等死罷了。」

  「姐嫁得好。」樂樂笑呵呵的,小勺子在咖啡杯裡攪拌。

  朱姐沒開口,低頭喝咖啡。

  「大哥的生意現在做得可大呢。」

  朱姐抬起頭,大哥,哪個大哥?仔細一想,才想起來是謝平貴,樂樂還有居裡過去都稱她家老謝為大哥。

  「小買賣,我懶得理他。」朱姐說相反的話,以示謙虛。忽然想起來不對,強壓住慌張,問:「你怎麼知道?有什麼情況嗎?」說出後面一句來她立刻有點後悔,有點像怨婦了,時刻注意丈夫在外面有無情況。

  樂樂倒很平靜,笑道:「前幾天接待過大哥一次,來我們公司,我認識大哥大哥不認識我。」朱姐想說,你幫我盯著點,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改成:「有機會認識認識。」

  「大哥跟我們老闆的朋友很熟。」

  朱姐隱約想起樂樂提過,新公司的老闆是個女的,至於老闆的朋友是誰,她一時摸不出頭腦。「老謝做什麼生意我都不太清楚,倒買倒賣,勉強糊口。」

  「那老闆姓秦,跟大哥好像是戰友。」樂樂低頭呷咖啡。

  老秦?朱姐心裡叮鈴一下,這個人她知道。「是光頭嗎?」

  「是是,頭髮不多,挺幹練的。」

  老秦和老謝算不上戰友,只是先後在同一個部隊服役。老秦生意做得大,而且多半走政府系統,這幾年行情不好,才來上海落戶,零星做點買賣。不對,樂樂對他如此感興趣?朱業勤隨即道:「樂樂,有話直說吧。」

  陶樂樂笑道:「姐別想多了,我不是那樣的人。」

  哪樣人?此地無銀三百兩,老秦怎麼著也有六十了。這小妮子難道想在他身上打主意?朱業勤道:「他兒子都比你大了,樂樂,姐勸你一句,別走這條路。」

  樂樂笑得更大聲了,過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姐姐你真想歪了,我實話實說了吧,我剛進這個公司,沒什麼根基,鐵定不會受重用。剛好謝大哥來,他跟大股東又那麼熟,我就想如果有機會謝大哥能把我推薦給秦總,或許我可以換一個職位,畢竟前臺沒什麼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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