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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安秋萍搶白:「讓對方等等怎麼了,工作也是幹不完的,今天我不做飯,我生氣,你們自己做。」

  沈居裡連忙說:「都別生氣了,我做飯。」居裡還是本著息事寧人的原則。

  秋萍說:「這好,我上去請媽下來。」

  秋萍上樓了,老太太坐在籐椅裡,電視機開著,她一天到晚要看,即使打盹也開著,說要聽見點聲兒,電視機代表著人間煙火。老太太耳朵不好了,但這不好,是有選擇性的,不該聽不想聽的聽不見,該聽的,她總能聽見,比如樓下吵架,羅老太太總能捕捉到。秋萍剛湊近,老太太便問:「樓下搞什麼吵吵鬧鬧的?」秋萍道:「媽你真好福氣。」說著,去桌台倒水,背對著老太太。老太太問:「我又怎麼好福氣了?」秋萍哼了一聲說:「我剛進羅家的時候,可全都是向著您啊。」

  「好像有那麼一段時間,也就幾個月吧。」

  「幾個月?我到現在都是好媳婦,您哪次看病不是我帶您去的。」

  「就這點功勞。」老太太微微笑。

  秋萍轉身道:「你看居裡,剛才東方他爸問,我和菜場的女菜販是誰先動手打架的,結果沈居裡一口就誣賴是我先動手的,這胳膊肘怎麼還朝外拐了……」

  羅老太太抬頭望著秋萍,好像在看著一個世紀的風景,看不透似的,她還是面帶微笑,她跟兒媳婦相處了大半輩子,摸得透透的:「你又在外頭跟人打架了?五十好幾的人了……」

  那悠長的口氣讓秋萍受不了,五十好幾,仿佛是個不可饒恕的數字。「媽!」秋萍嚷嚷道。

  秋萍一上樓,居裡就進了廚房,她知道,今天這頓飯如果做不好,秋萍會更加生氣,她寧願多忙一點。進寶說:「居裡,我來做飯吧。」公公是好的。可居裡還是說:「不用不用,我可以的,爸你上班辛苦。」誰不辛苦?只要活著都辛苦,居裡心裡說。

  「真的可以?以前也是自己做飯?」進寶問。

  沈居裡有點害羞地:「以前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偶爾會做。」

  「簡單點,中午人不多。」

  「放心吧。」

  「米在米桶裡。」

  「好嘞!」居裡揚起愉快的口氣,展現高昂的精神狀態,她算看明白了,家庭生活中,也需要演。

  午飯四個人吃,居裡忙活著,羅老太、進寶、秋萍圍坐在小圓桌前,等待。秋萍不耐煩了,說:「怎麼做這麼久還沒做出來,就兩菜,簡簡單單,又不是繡花。」進寶說:「你耐心點。」秋萍說:「我是怕媽餓。」羅老太端然地,說:「我不餓。」秋萍白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目視前方,看不見。一會兒,沈居裡端著盤菜出來了,綠不拉幾,盤子裡晃蕩著不少水。秋萍問:「這是剛才我們買的青菜?」做成這樣,居裡自覺理虧,答了個是,聲音微弱。秋萍單刀直入問:「這是要洗澡嗎?」居裡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羅老太率先夾了一條,吃了。「感覺還不錯。」

  「媽你要求也太低了吧,我以前做菜做成這樣你可是不答應的。」秋萍轉而對居裡,「還有嗎?」

  「還有一道,西蘭花。」

  「端上來。」秋萍好像西太后。

  進寶說:「你那麼凶幹嗎,又不是審犯人,不過就是一頓飯。」

  居裡從廚房端出另一盤菜,白灼西蘭花,上面有些番茄醬條,橫七豎八的。

  秋萍眉毛立起來了:「這叫菜?」進寶道:「你少說兩句。」

  羅老太拉長聲調,悠悠地說:「民國三十四年的時候,我在新世界旁邊的法國餐廳吃過這個,蔬菜上面擠番茄醬,不過還有牛排。」進寶舉起大拇指:「媽您真見多識廣。」秋萍筷子一放:「今天中午別吃了。」

  「媽——」居裡覺得自己難堪極了,可怪誰呢,嫁人前並沒有經過家政培訓。

  「出去吃,進寶,上去把我的羊毛衫拿下來。」羅老太為居裡解圍。進寶支應著,上樓去了。居裡望著老太太,眼神裡滿是感激。秋萍不幹了:「媽——你這麼慣著孩子們的可不行,我當居裡是我親生女兒才嚴格要求她,她以後可是要當這個家的一家的主婦啊,東方,孩子,都需要她照顧。」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羅老太站了起來,居裡連忙去扶。

  秋萍道:「媽你這是雙重標準啊!」

  又一天,午後,秋萍睡覺起來,居裡在小臥室上網。

  秋萍敲敲門:「居裡,起來了沒?」居裡「哎」了一聲。秋萍又說:「把冰箱裡的蝦拿出來解凍。」居裡神經立刻緊繃,趕緊穿鞋,紮頭,迅速地,嘴裡先行應一句:「來了。」比上班聽差還嚴陣以待。

  廚房裡,秋萍站在灶台前,系著圍裙,一副老師的樣子,抱著一小盆肉餡,攪著,居裡剛進門,她便語重心長:「買菜做飯,本來就應該是女人的活,你要當好別人的老婆,這個是必備的技能。你看看我,一個書香門第出來的,幾十年,也被煙薰火燎成什麼樣了,你別看我臉上光,顯得特年輕,你看我這手,真是勞動人民一雙手啊。」

  秋萍伸出手,果然滄桑滿布,居裡雖然生在縣城,家裡並不富裕,可小時候,也是當成個公主養的,一雙手伸出來,那叫芊芊玉手,她來上海,也是奔著往高了走的,伺候人的事,她想都沒想過,可是嫁進羅家後,尤其是丟了工作後,做家務,成了居裡的天經地義,她必須學不得不學,但她多少有些害怕,她想說,如果出去多賺點錢,這些事都可以請小時工做的,但看著秋萍耷拉著的一張臉,她又懸崖勒馬了。

  秋萍突然停下:「把手指插到肉餡上點點。」居裡疑惑,輕輕點了一下。「嘗嘗鹹淡。」秋萍說。居裡觸到舌尖一點點,道:「剛剛好。」秋萍滿意了:「這就是媽媽的味道,家的味道,獨特的一個味道,小時工保姆做得出來嗎?」居裡嚇得腦門出汗了——這秋萍長了透視眼還是穿心耳,怎麼她的內心獨白她都能知道,可面子上還是微笑:「那做不出來。」

  秋萍說:「不要小看廚房這幾平方米,學問大著呢。」居裡唯唯稱是。秋萍要切菜,切土豆片,幾個土豆擺在案板上。居裡獻殷勤道:「我來我來。」秋萍讓過身子,站在一旁「觀戰」。誰知居裡一下刀,土豆便切歪了半個。秋萍道:「這哪行,土豆片,厚薄都要一樣,才好吃。」說著接過來,刷刷刷,土豆瞬間成片,片片均勻。居裡驚訝。秋萍說:「歲月鍛煉人呀!想我一個在文工團待過的人,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這不是虛的。」

  居裡道:「媽真是個藝術家,媽怎麼不追求自己的夢想?」她變汪峰了,談夢想。跟五十歲的人談夢想,顯然有些多餘,秋萍沒看她,只說:「快,放點鹽。」居裡連忙從調料盒裡挖了一勺鹽,放鍋裡。秋萍不滿意,道:「多放一點沒問題,這麼小心幹什麼?」居裡連忙又放了一點,這下放多了。秋萍大聲疾呼:「鹽不是不要錢!」居裡委屈,杵在一邊。秋萍麻利地放老抽、五香粉、味精。居裡看呆了。秋萍說:「這些都要記住,手感就是你的記憶,放多放少,都不好吃,所以說你們這些小年輕,學著吧。」

  忙完吃該忙洗了。

  居裡看著洗衣機,正朝機桶裡放衣服。秋萍戴著圍裙跑過來。秋萍撥開居裡:「哎呀,這才幾件衣服用什麼洗衣機呀,多費電,老天爺,真是一點說不到看不到都不行,做事哪能這麼粗枝大葉啊?」居裡說:「我以前一直都用洗衣機……」秋萍說:「都是襯裡衣服沒那麼髒,幹嗎殺雞用牛刀啊,快拿出來手洗就行。」

  秋萍拔掉電源插頭,洗衣機休克了。「襯裡衣服洗衣機洗不乾淨。」秋萍反復強調。居裡為難:「可是東方的襪子,有點……臭。」秋萍正色道:「有什麼臭的,泡在水裡洗洗不就不臭了,這是你老公的襪子你還嫌臭啊,我的和你公公的,我都挑出來了。沒什麼好臭的,臭男人臭男人,不臭怎麼叫男人?」

  居裡屏住呼吸,奮力搓搓衣板,秋萍轉身一走,她突然落下淚來,不是為臭襪子,而是覺得,自己突然什麼都不對什麼都不會了,她好像一個嬰兒,或者一個從天而降者,降臨到這一片陌生的土地,學,時時刻刻都在學,必須學,學著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媳婦,學著在這座城市生活,哦不,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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