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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到地方了,居裡打電話給人事,是個熟人,上樓,二十層,摩天大樓,電梯門一打開,幾百平的大開間,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打電話,看數據,寫程序,忙忙碌碌,這是一間工廠,智能的工廠,每個員工在這裡,都是一顆螺絲釘。居裡被震撼了,她被這種大公司的氣場懾服。進人事部了,小姑娘給她倒了杯茶,就去忙了,居裡一個人坐了大半天,下班了,才有一位身材傲人的中年女白領過來,說:「你就是沈居裡吧?」

  居裡點頭。「跟我走,拉練,開會。」居裡唯唯稱是。上了車,到了地方,居裡才知道來的是個洗浴中心,一眾男女盤坐,吃飯,居裡問了問,才知道自己進了營銷部,營銷部主任是個拼命三娘,通宵開會是經常的事。居裡只好忍,吃了東西,坐著聽,雲裡霧裡,到晚上十點,居裡起身要走:「不好意思,我這家裡還有點事……」女領導開玩笑似的,這是她一貫的工作方式:「什麼事啊,這會還沒開完呢。」「不是,我真有事。」居裡懇求。為了回家,她不得不撒謊,她就是想回家,天黑要回家,居裡還是有這種自覺。十一點,東方來電話了,居裡接不到,手機一律沒收,全體專心討論網絡營銷的事,居裡急得心焦,她又站起來,同事拉她坐下,「不行,我家裡還有事……」女領導推推搡搡。

  沈居裡突然暴吼:「說了家裡還有事!」眾人愣住。「我不幹了!」居裡摔下浴衣,落荒而逃。五十幾個未接電話,還有短信,微信,居裡坐在出租車上,打通了東方的手機,一聽到聽筒裡傳出聲音,沈居裡的眼淚就往外噴湧。「東方……」居裡哀哀地喊。「小姑娘,半夜三更還是要小心點。」司機勸慰,「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差。」居裡聽了,哭得更起勁了。

  因為這次打擊,沈居裡在家睡了兩天兩夜,躲在房間裡不出來,她怪東方,說肯定是她媽故意的,可東方卻說:「是你不了解職場生態,現在互聯網高科技企業,哪個不是跟打了雞血似的,也就你,整天嚷嚷著要在職場拼殺,你啊,就是葉公好龍,整天說愛龍,真給你見到了龍,你又害怕了。」沈居裡覺得,東方的話有道理,但她嘴上絕對不肯承認,見到秋萍,她低頭過去了,見到進寶,她也只是小聲地打個招呼,她覺得自己心沒平,氣沒靜,沒法跟這些人正常交流。

  門牌號601,這是羅家老太太的住處,羅老太太坐在客廳裡摘毛豆。沈居裡推門進來,哭,她也只能在老太太面前掉幾滴眼淚。羅老太太問:「受了什麼委屈了?」沈居裡抹淚說:「沒事,奶奶,就是有點窩氣。」

  「有氣撒出來就好了。」羅老太太活了八十歲,什麼都看淡。

  「讀了這麼多年書,白讀了。」

  「不要迷信讀書,也不要把讀書當作是一件簡單的事,讀書的目的是為了明理。」

  居裡不說話,蹲在老太太腿跟前。

  老太太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也讀過一點書,大概明白,作為一個女人應該怎麼做。」居裡忙道:「可是時代變了。」老太太道:「對,時代變了,但我想有些東西還是沒變。」居裡說:「我就是不甘心。」羅老太太說:「很多人都被這個不甘心給害了,順其自然。」說著,羅老太太從枕頭底下摸出好幾張錢,遞給居裡。居裡心一熱,剛止住的淚又出來了,她推搡著:「奶奶我不能要您的錢,我還沒孝敬您呢。」羅老太太說:「我這麼大年紀了,要錢幹什麼,不夠再來拿,都好好的。」羅老太太抓住沈居裡的手:「記住,女人的生活,最好不過四個字:相夫教子。」

  沈居裡不知如何應對,但心裡卻嘀咕道:「我也想相夫教子,可現在相夫教子,需要成本。」她的未來不只有她自己,還有一個整個家庭的重擔,她有什麼資格談相夫教子呢,事實上,她對於上班這件事,並不是真心實意地喜愛,但最起碼,上班能給她帶來安全感,還能減少多餘的煩惱——整天面對公婆,那麼大點地方,大白天六目相對,多少有些尷尬,可居裡知道,這一段日子,與秋萍「短兵相接」,是少不了的,居裡心裡直打鼓。

  ▼6、誰讓你是女人

  謝平貴給朱業勤和謝莉莉很快租好了「學區房」,步行十分鐘能到學校,兩房一廳,朱業勤和女兒一人一個臥室。除了週三謝平貴過來一次,朱業勤只能在週末見到丈夫。從前,朱業勤無數次想像過「退休」的生活,多半像廣告上宣傳的那樣,一對銀髮老夫妻,手牽著手,周遊世界。可現如今,老還沒老到那份上,她沒了事業,只剩家庭,或者確切地說,只剩個孩子能管管——丈夫的事業如日中天,公司內外,多少事情等著他忙,他哪有時間跟她攜手看夕陽,更何況他還沒到夕陽呢。想到這兒,朱業勤多少有些落寞。

  再就是時間多,在出租屋看房子,除了早晨買菜,在家就剩下看電視,看多了不運動,影響消化,朱業勤只好去樓下走走。廣場上,到處都是跳廣場舞的大媽。我是大媽嗎?朱業勤反問自己——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她雖然已經逼近大媽的年紀,可她絕不允許被稱為大媽,也不允許自己把自己當大媽看,她給自己的定位是,一名高素質的知識女性。只是這名知識女性,自從嫁給了謝平貴,就逐漸脫離了知識的海洋,十好幾年過來,她唯獨還能做個陪讀媽媽了。女兒是她最大的「事業」。

  但這個「事業」並不好管束。

  放了學,謝莉莉背著書包進屋。「媽,我要喝水。」謝莉莉嚷嚷著。朱業勤系著圍裙,從廚房端了一杯水給女兒。謝莉莉說:「誰要喝這個白開水,我要喝檸檬水,我們同學都喝檸檬水,減肥。」朱業勤說:「你這孩子事兒怎麼這麼多?」謝莉莉沒接,急赤白臉道:「我的老媽我的親媽,我下午跟你說了我要喝檸檬水,你沒買檸檬嗎?」朱業勤說:「忘了。」

  謝莉莉說:「媽,你現在一天才幹多少事呀?這點事都忘?還沒到更年期呢。」朱業勤怒道:「你這孩子!」謝莉莉可不管老媽怒不怒,轉身進臥室,幹自己的事去了。朱業勤看著女兒瀟灑利落的背影,腦中嗡嗡一片,更年期三個字,活脫脫像三顆炸彈。她放下水杯,對著廚房油煙機的不銹鋼外壁。「我老麼?」她左看看,右看看。

  「媽!我餓了!」謝莉莉叫道。

  「馬上!」朱業勤還是得回應,菜炒到一半,屋子都是洋蔥味,她按下按鈕,油煙機立刻轟轟作響。

  她成了徹頭徹尾的黃臉媽媽,她每個禮拜唯一的娛樂就是約居裡見上一面,吐吐苦水,她有時候覺得好笑,朱業勤,業精於勤而荒於嬉,老父親給她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希望她能做穆桂英、花木蘭,要誰說女子不如男才好,可現在呢。她給居裡打電話,有事,不能來。再打給陶樂樂,小蹄子已經上班了。「什麼公司?」朱姐有些佩服樂樂,雜草,哪都能長。「就一個小公司,有人風投。」樂樂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做前臺。」她補充。嗯,樂樂有幾分姿色,能做前臺。話題只能到這兒,陶樂樂掛了,太忙。朱業勤坐在陽臺上,對著樓下來回走動人頭頂和馬路上的汩汩車流,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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