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安居樂業 | 上頁 下頁
二


  夫家這套房,居裡結婚前就沒想過,上頭有老奶奶,這房子屬於公婆,退一萬步講,百年之後,這房子是東方的,可現在,名義上,跟她沈居裡沒關係。嫁進羅家,居裡提過買房,單住,但人家稍微一否定,提提難處,居裡還沒說話,居裡媽就妥協了她想的是趕緊把這個女兒處理出去,哪怕是二婚,那也是上海的二婚,比在地方強。何況東方一表人才。

  總有個盼頭。陶樂樂勸居裡,她的處境比居裡危險。

  我現在是明哲保身,能不在家裡待就不在家裡待。居裡說。吳週二人不解,盯著居裡等下文。絕對空間就那麼多,六十平,婆婆馬上退休了,公公半退休,我們家那位要上班,又愛加班,我一個人對著公婆,說什麼,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居裡叫苦。

  陶樂樂打趣:那你多加加班,伍總估計會給你多發點年終獎。

  年終獎?一聽這話居裡就苦笑,別說年終獎了,月月工資能發下來,就算燒了高香,連續四個月,顆粒無收,問伍老總,老總就那幾個字,再堅持堅持,公司馬上就要大發展。居裡恨自己沒能耐,否則做生意,發發洋財,或者乾脆做那種豁得出去的女人也成啊,一路攀著男人向上,可她偏偏學不來。

  陶樂樂說居裡是有為青年。居裡不認可。站在洗手間鏡子前,居裡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開始聲明自己的人生觀:啥理想,其實我的理想很簡單,就是不用朝九晚五擠地鐵,退休最好,領著養老金,最好還有點存款,這樣我就能四處走走,還可以購物,我要旅遊,去國外,購物,免稅的,便宜。啊,不上班又有錢發的日子,多好啊!

  你們就別想了,才多大,剛上班沒幾年還沒為社會做多少貢獻呢就想退休,成何體統啊?我還可以想一想,等我女兒大學畢業,我就徹底解放了。業芹笑說。

  又來刺激我們了,業芹姐這一輩子是啥都不愁了,功德圓滿。我們呢,唐僧取經剛上路。居裡說。

  啥意思?陶樂樂冥頑不靈。

  沈居裡點了一下她鼻子,道:前面還有九九八十一難等著你呢。

  噯,對了,今天工資怎麼還不發?業芹問。她不缺錢,可工資是她勞動所得,她十分關心。都25號了,公司小群裡都念叨一上午了。陶樂樂說。幾個意思呀,我結婚,公司連個紅包都沒有就不說了,工資還晚發。居裡憤怒。洗手間外一陣騷動。居裡心裡咯噔一下,不妙,她脫口而出,不會伍總跑了吧。陶樂樂推開洗手間的門,聲音確鑿,七嘴八舌,伍總逃跑了!伍總拖欠工資逃跑了!伍總欠人錢發不起工資逃跑了!三人大驚。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居裡大吼一聲,跟我來。她不怕,她反倒有些興奮,這種在香港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情況,竟然在她身邊發生了,那她也只能順水推舟順流而下巨浪滔天翻江倒海,給我拿錢!

  地下車庫,電梯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鼠頭鼠腦,逃竄,樓梯間,居裡帶著一群人破門而出,中年男人見狀,立刻調頭,狂奔,眾人追剿,男人只好爬消防梯。沒人敢爬,讓開!沈居裡的一馬當先,爬了上去。

  樓頂天臺,男人彎著腰,大口喘氣,居裡從消防口爬上來了。沈居裡,我平時對你不錯,做人要有良心!別過來,你過來我就跳下去,反正我只有一屁股債,你們的工資我會給,不要逼我!沈居裡連忙:伍總,不要想不開,我不逼你,你先下來都好說,過來,拉住我的手。沈居裡慢慢朝前走。是你們逼死我的!伍總縱身一跳。沈居裡捂住眼睛。一會兒,沒聲音,居裡走到樓邊一看,下面是個樓梯,伍總的身影跑遠了。

  別跑!居裡又炸毛了。

  街道鬧市區,人群轟轟,伍總在前面跑,沈居裡在後面追。伍總加速,沈居裡也被迫加速,兩人撞過好幾個人。

  沈居裡大喊:抓住他,欠工資不給,黑心資本家!沒人出手相助,居裡從路邊隨手抓了女人的包,朝前猛丟,砸中逃竄犯的腦袋,伍總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沈居裡跑上前去,按住他,伍總剛想掙脫,卻被公司其他追上來的員工一起按住。沈居裡憤然:欠工資不給,打你十次都不解恨。伍總哭喪著,不是我不給,是公司賬面上還欠著別人幾千萬呢,房子馬上要被收走,還有我那車,實在是給不出來呀。

  眾員工:給不出來就把他打死!伍總哀求道:我還有七十歲的媽要養,還有老婆還有孩子,你們先放過我吧,如果生意回轉肯定會給你們的,放我一條生路吧。沈居裡指著他鼻子道:我們也是辛苦錢。伍總顫顫巍巍道:公司東西隨便拿吧,銀行來清算資產之前,搶到什麼是什麼。全體員工一哄而散。沈居裡也跟著朝回跑,卻被一個員工不小心絆倒,摔在地上,腿破了皮。

  看著奔跑的人們的背影,沈居裡突然覺得有些異樣。在長達三十年的人生當中,這多多少少也有點里程碑的意思宣告著她上海奮鬥生涯的階段性挫敗。從家鄉小城來到上海,她發誓要闖出的一片天地,可到頭來,還是靠嫁人才能在上海這片土地上尋覓到幾平方的落腳地。她的理想很簡單,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有自己的房子,把爸媽接來上海一起住,過幹脆利落的大都市生活,可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努力工作,可現在呢?

  公司大廳一片狼藉,該拿的都被拿走了,朱業芹從洗手間走出來。居裡,這還有個拖把沒用過,新的,你要不要?居裡苦笑,她倒樂觀,香吃得下,臭也吃得下。居裡道:業芹姐拿著吧。

  朱業芹說:這個抽水馬桶給你吧,公司的樣品,新的。

  沈居裡沒精打采,哦,放那吧。沈居裡走到公司門口,看著公司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也亂了,腿也破了。她笑,比哭還難看,好像打了一場敗仗,她自言自語,我失業了?

  沒錯,失業了。

  ▼2、退休多好

  退休生活曾經是安秋萍一直渴望的,退休多好啊,不用上班,還能拿錢,想幹嘛幹嘛,自由自在。可真等到退休這一天,安秋萍的心情又有點複雜,退休,意味著社會不再需要你了,單位不再需要你了,就算你想要發揮餘熱,也沒有這個機會了。以前有幹部退休,剛回家沒幾天就病了——權力沒有了,不習慣,曾經熱鬧,變為冷清,是一件難挨的事。可安秋萍不,她喜歡唱戲,她還有發揮才能的舞臺——她這樣安慰自己。

  文工團,退休辦,安秋萍遞上職工證,辦公室小姑娘在上面蓋了個章。小姑娘笑嘻嘻地:「安老師,恭喜你順利退休了,以後月月等錢就行了。」安秋萍道:「這一退休,心裡空落落的。」小姑娘說:「退休多好啊,不用做事,還能拿錢,我巴不得退休。」安秋萍說:「我們都是社會主義教育走過來的,總希望自己能發揮餘熱。」

  小姑娘過去要唱戲,演個丫鬟,安秋萍投反對票,傳出來,小姑娘記在心裡,雖然在退休辦幹,但她就等著這一天,存心鬧一下子。她站起來,反問道:「個個都發揮餘熱,年輕人還幹不幹了?」

  「你這小同志怎麼說呢,你的意思是,我擋你們年輕人的路了?」安秋萍果然不高興了。

  「我可沒這個意思,自己別瞎想。」

  「我瞎想?我幹工作的時候,你還在娘胎裡呢,跟我瞎叫板!」

  「安老師,誰跟你叫板了,沒事您快出去啊,別耽誤我工作,後面還有人排隊辦事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