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本芬 > 秋園 | 上頁 下頁
五二


  五

  到了宜春火車站,身上還剩一角六分錢,之驊給家裡寫了封信,花八分錢寄了出去。

  媽媽、弟弟:

  你們好。學校停辦了,我有一定的文化基礎,想外出找工作。如今我已到了江西,請原諒我不告而別,只是到底在哪裡落腳,我自己也不曉得……走時我什麼都沒有帶,請媽媽到學校去幫我拿一下被子和箱子……

  至於小徐老師,之驊再沒和他聯繫過,這輩子也沒再見過他。

  宜春並不繁華。明晃晃的太陽懸在頭上,之驊兩頓沒吃飯了,饑腸轆轆。她顧不得那麼多,匆匆在街上走著,痛苦而幸福地流浪。幸福是因為心中有希望,每到一個單位或工廠,她總是以企盼的心情走進去,又以失望的心情走出來。所見到的人都用千篇一律的話回答她:「如今到處減人,好多工廠、學校都停辦了,哪裡還會要人啊!」

  之驊無話可說。事實證明,她對前景太樂觀了,要在一個舉目無親的陌生之地安身立命,談何容易?

  傍晚時分,之驊用僅剩的八分錢買了一碗糯米稀飯吃了,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沮喪地走到火車站,靠牆壁坐下,準備在那裡過夜。向周圍一看,天啊,都是人,講著不同口音的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些人臉呈菜綠色,像遭了蟲害的扁豆般彎著身子;有些人臉膛腫得發亮。之驊竟成了這群外流人員中的一個。

  正彷徨絕望著,人群中忽然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向之驊走來:「你是楊鄉長的妹娌嗎?」

  之驊心一炸、臉一紅:逃到江西還有人認得她是楊鄉長的女兒,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他看之驊穿的白短袖上印有校名,便問:「你在這裡讀書?」

  之驊點點頭,說學校停辦了,自己跑出來找工作。

  他問:「你這裡有親戚還是熟人?」

  之驊眼圈一紅,道:「什麼人都沒有,就我一個。」

  他說:「你父親是個大好人啊,想不到落到這個地步,連累了子女。在山起台時,我還抱過你呢。」

  這人叫朱義生,之驊喊他朱叔叔。朱叔叔在宜春下屬一個縣城的建築隊做工,他讓之驊跟他走,起碼有個落腳的地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