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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九

  滿娭毑的細崽滿寶生好容易熬到了小學畢業,回到村裡,田不想種,事不想做,書也讀不進。父母拿他冇法子,只能任他遊手好閒在村裡浪。

  到二十歲,滿寶生長成了個高高瘦瘦的後生,一張尖臉,背有些駝。為了討女人喜歡,講起話來有意女聲女氣,看起女人來色迷迷的。人見人嫌。

  滿寶生走運是從村裡辦食堂那會兒開始的。為了支援大煉鋼鐵,村裡辦起了食堂,各家的柴米油鹽都歸了公。

  隊長帶著幾個後生滿處找鐵。滿寶生跟著東家進西家出,比誰都積極。見到第一口好端的鍋時,隊長還在舉棋不定,寶生一鋤頭下去,一口錚亮鐵鍋立刻四分五裂,成了幾塊廢鐵。寶生說:「冇得鍋子好,免得大家找藉口,回家搞飯磨洋工。我們要全心全意往共產主義跑。」

  一天早晨,隊長安排全隊用糞水給油菜淋肥。那日有大霜。有個社員說:「隊長,今天霜太大,早晨潑不得油菜,下午融了霜才能潑。」隊長覺得有道理,就決定改為下午潑。滿寶生立馬跑到鄉里,添油加醋地反映情況:「社員拖後腿,做事不積極,不願出早工。隊長不但不批評,還依著他們,早晨油菜就冇潑得成。」

  公社從這兩回看上了滿寶生,覺得他有文化,覺悟高,工作積極,是塊好料。於是著意培養他當了積極分子,入了黨。二十幾歲的後生就當上了生產隊長,從此成了村裡的風雲人物,一天到晚在村裡吆喝,隊上的事情都要他說了算,就連家裡鬧矛盾也要請他到場解決。

  打完早禾不久,隊部接到通知,有檢查團來村裡檢查積肥運動。

  高音喇叭連夜響起來:「社員同志請注意,社員同志請注意……」要求社員帶好鋤頭、柴刀,到各個山裡去鏟草皮、燒火土灰①。各人帶個火把,先到隊部集合。

  〔①燒火土灰,將草皮鏟成一堆,其下挖洞,再將枯枝敗葉塞入洞中,隨後點火燒至成灰。冷卻後的火土灰一般用作肥料。〕

  四老倌輕手輕腳起來,先紮好兩個火把,才把兵桃喊醒。兵桃瞌睡蒙矓地擦著眼睛,對四老倌說:「爹爹,我好累,肚子又餓,一雙腳硬是冇一點力氣。要是你等下冇看到我,莫著急,我是找地方睡覺去了。」四老倌說:「千萬小心,捉到了是要挨鬥的。」

  祖孫倆一前一後朝隊部走去。

  到了隊部,滿寶生要大家把火把點燃,說:「你們不要在一個山凹裡磨洋工,沙坡裡、絲茅沖、蛇嘴嶺……凡是本隊的山都可以去,分開行動。

  火把燃著紅紅的火,連成一串,好比幾條火龍,向各個山裡遊去。山裡漆黑而神秘,夜來風無頭無序地吹,把人們的瞌睡攪得稀薄透明。

  四老倌和幾個人走到沙坡裡。這個黃泥巴山上實在沒得草皮可鏟,要有也早就鏟光了。幾個人拄著鋤頭站在那兒,唉聲歎氣。

  過了一陣,滿寶生巡查到這兒,一看大家還沒動手,氣就上來了,說:「真是個木腦殼,沒草皮,砍樹枝、斫雜柴,都可以燒灰。」

  四老倌說:「冇得你的指揮,我們哪裡敢砍,講我們破壞森林,這頂帽子戴不起呀。」

  寶生不耐煩地說:「砍砍砍!」

  四老倌又說:「光是雜柴,哪裡能煨出火土灰呀?」

  寶生說:「真蠢,什麼火土灰不火土灰,只要冒煙就行,煙越大越好。檢查的同志還真會跑到各個山裡來看嗎?」說罷,他眼珠在人群中一掃,說:「兵桃呢,怎麼不見他?」

  四老倌頓時慌了手腳,支吾道:「咦,兵桃剛剛還在後面,許是到林子裡解溲去了?」

  幾個人在林子裡一頓亂砍,再將砍下的樹枝、雜柴搬到空地上,用火把點燃。只聽生柴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濃煙滾滾而上,慢慢和別處的濃煙合在一起,嫋嫋地升向天空,越升越高,直到和雲融合,變得縹緲無痕。

  星子漸漸疏落,天色漸亮,鳥雀飛舞。樹木、莊稼沾上了露珠,新鮮欲滴。一群人拖著疲憊的身體,搖搖擺擺下了山。

  唯有兵桃,那晚他最劃得來。當時,兵桃偷偷離開人群,走到曬穀坪上。他看見一床破爛曬墊滾成筒丟在地上,就爬了進去,穩穩當當睡了一晚好覺,連蚊子都找不到他,更別提滿寶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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