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本芬 > 秋園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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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徐老先生的吝嗇是出了名的,在他家做過佃農的人都知道。幸虧有個徐娭毑為人厚道。佃農一般不上桌吃飯,坐在灶間吃飯,徐老先生給他們盛的飯和菜都很有限,往往吃不飽。徐娭毑便將家裡的米、油、鹽偷偷地送給佃農,以作補償。凡是在徐老先生家做過佃農的人,都得過徐娭毑的好處。 輪到愛梅當家了,愛梅要比徐老先生、徐正明都吝嗇。佃農不但吃不飽飯,連青菜蘿蔔之類的蔬菜也經常沒得吃。佃農收工晚了,愛梅就把一匙生鹽拌在飯裡給人吃。粗鹽粒混雜在飯裡,嚼起來不停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音。地方上的人都不喜歡愛梅,背後喊她黃臉婆、吝嗇鬼。附近的熟人都不願給徐家做佃農了。 正月十六上午,秋園帶著之驊和夕瑩坐在屋簷下曬太陽。頭天過的元宵節,晚上下了一場雨,今天就放晴了。遠遠看到個男人挑一擔籮筐徑直朝她們走來,後面跟著個女的,女的旁邊還有個上十歲的男孩,看樣子是一家人。秋園說:「這一家人到哪裡去?才過完年就出門了。」 說話間,那家人已經走到面前,停下來問秋園:「這是不是徐屬文老先生家?」秋園說:「是呀,你們是他家親戚?」男人說:「不是,我們是來給他們做長工的。」秋園說:「這就是徐老先生家,你們把東西放到這裡,先進去和他們打個招呼吧。」 一家人把籮筐放下,秋園帶著他們經過天井到了堂屋。愛梅連坐都沒叫客人坐,只說:「來了就好,天氣一轉晴就要開始做田裡功夫了。」這時,徐娭毑出來了,連忙說:「正月間裡的,來的都是客,快坐,快坐。」又返回屋裡端了些花生、紅薯片、爆米花、糖粒子放在八仙桌上,泡了幾碗生薑豆子芝麻茶,一個勁叫他們吃。徐娭毑又過來拖秋園。秋園說:「不客氣,不客氣,我們天天都來的。」說著就領姐妹倆回家了。 只過了一會兒,便看到愛梅帶著那一家人走出門,一直去到徐家放稻草的兩間茅屋前。指手劃腳了一陣,愛梅自顧自回家了。 這是兩間並排的茅屋,除了堆放稻草外,一些破破爛爛的家具也塞在裡面。新來的一家人合力把稻草等雜物挪到別的棚子裡,把兩間茅屋打掃得乾乾淨淨——小小的窗戶糊上了黃裱紙,屋子角落裡用泥磚砌了個小小的灶,灶上放一口小鐵鍋,又利用屋裡的舊家具攤開兩張床,一間屋子一張。收拾停當,已是傍晚時分,他們拿出自己帶來的米開始煮飯。 這家男主人叫邱子文,堂客姓張名貴芸,兒子叫國臣。 邱子文家就這樣成了秋園家的近鄰。很快,兩家就來往密切。仁受平時不在家,邱子文經常幫忙挑水、劈柴,只要是粗活,就抽空幫秋園做掉。 仁受每次回家,都要找邱子文聊聊天。他告訴秋園,子文這人讀了很多書,知道很多事情。邱家原本是個小康之家,只因子文父親染上了大煙癮,把家裡的田地房屋賣了個精光。兩個老人連氣帶病地先後過世,子文父親四十多歲時也走了,留下一身債,輪到子文來還。沒有辦法,子文只好出來替人做長工。秋園說:「我也覺得這家人通情達理,對人好,國臣還十分會念書。」 一天,貴嬸對秋園說,他們會領一個十歲的細妹子來家做童養媳。秋園說:「你們境況這麼窘,領什麼童養媳呢。」貴嬸說:「不是我們要領,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娘家大嫂的一個親戚,夫妻雙雙不在了,留下個四歲多的細妹子。我哥哥看到實在可憐,就抱來帶在身邊。我大嫂會生,不到兩歲就是一個,現在是細伢子一大堆,吃飯時齊哭亂叫,鍋頭邊高高低低站一圈。上次回娘家,哥哥要我把那細妹子帶走,算是幫他忙。子文也同意了。」 過了兩天,貴嬸的哥哥果然領了個細妹子來。貴嬸把她帶過來,讓秋園看看。秋園對貴嬸說:「這是個好妹子,皮膚眉眼都長得好,一副聰明相。長大了,會是地方上的美人。」 小泉是個苦命伢子,還在娘肚子裡,爹就被抓了壯丁,一走多少年沒有音訊,至今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小泉四歲那年,油菜花開得到處一片金黃,只要走出門,滿鼻子都是油菜花的香味。成群的野蜂子在油菜田裡飛來飛去,發出嗡嗡的叫聲。油菜開花時,瘋狗最多。據說狗在油菜地裡伸出舌頭時被野蜂蟄了,就會瘋。天晴時,狗最喜歡在油菜田裡耍瘋、追逐、打架,玩累了就趴在地上伸出長長的舌頭喘氣,口水直往下淌。 村裡有幾條瘋狗。小泉媽出去做事時,就把四歲的小泉鎖在房裡,怕她出去碰到瘋狗。那天,小泉媽照例把小泉鎖在屋裡,自己掮把鋤頭去鏟田坎。小泉媽鏟累了,直起腰來想休息片刻。就在這時,一條瘋狗伸出長長的舌頭,夾著尾巴朝她跑過來。小泉媽趕快滑到田裡,爛泥齊了小腿,還沒來得及蹲下,瘋狗就在她大腿上咬了一口。 小泉媽吃了好多草藥,可半個月後,還是發了病。先是以為受了涼,低燒、頭疼,不想吃東西。慢慢地,越來越厲害,怕水、怕風,一看到水就全身抽筋,嘴邊老是淌著帶泡泡的口水,床上、被子上到處都是。人像瘋了樣,煩躁得不得了,後來又變得安靜了。大家都以為小泉媽會好起來,結果還是死了。 小泉就這樣成了邱家的人。貴嬸把她安置在國臣那間茅草屋裡,讓兩個十來歲的伢崽睡一床,準備到十六七歲時就給他們圓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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