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本芬 > 秋園 | 上頁 下頁
一三


  二

  屋主徐老先生叫徐屬文,這花屋是他父親留下來的。徐老先生有牛皮癬,奇癢,走到哪裡抓撓到哪裡,抓撓起來發出嘁哢嘁哢的聲音,地上落一片白屑。他從來不串門,不到別人家裡坐,要坐也是自帶板凳坐在門口,曬曬太陽,聊聊天。

  他的堂客六十出頭,滿月般的圓臉,天生一雙笑眯眯的眼睛,都說她一臉福相。大家都叫她徐娭毑③,不過自嫁到徐家,她並沒有享過一天福。

  〔③娭毑,方言,年老婦女。〕

  徐家長子叫徐正明,生得瘦長,眼睛天生近視,看起書來臉幾乎要貼到紙上。書沒讀出來,身體又單薄,做不得田裡功夫,做一天要睡三天,是個什麼事都不能做的空頭人。鄉里人背後都喊他桐油缸——當地把長得不好看又不會做事的人叫桐油缸,把長得好看但不會做事的叫紅漆馬桶。

  徐正明三十幾歲還沒討到堂客,這事成了徐老先生和徐娭毑的心病。老兩口一門心思要在有生之年把正明的婚事解決,否則死不瞑目。徐娭毑到處托人說媒,相了很多親,都是女方看不中徐正明。鄉下人老規矩,「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嫁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男人,一輩子吃虧的是自己。

  這樣又拖了幾年,終於有一個叫向愛梅的三十五歲的老姑娘願嫁給徐正明。愛梅長得黃皮寡瘦,整天頭暈,全身無力,是個藥罐子。徐娭毑說,有些女人結婚前身體不好,一旦結婚生子就會好起來,水色會好,人也會胖,但願愛梅屬這類女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結婚的頭幾天,徐正明非常高興,滿面春風地跑進跑出。要是有人問他:「徐先生,要討堂客了?」他總是忙不迭地點頭,一邊說:「是的是的。」一副生怕人家不相信的樣子。

  堂客終於討進了屋,那年徐正明四十歲。

  徐正明為了給愛梅治病,賣掉了一部分田屋。花屋小學就是被賣掉的花屋裡的前面一半。

  三

  花屋旁邊有一戶人家,家裡就兩個人——四老倌①和孫子兵桃。兵桃叫四老倌爹爹②。爺孫倆相依為命。

  〔①老倌,方言,老年男性。〕
  〔②爹爹,方言,祖父。〕

  四老倌六十歲出頭,夏天裸露著背脊,日曬雨淋,背上的皮就好像加工過的牛皮,鋥亮、黑黃,微駝的背上滴水不沾。兩條精瘦腿上的血管好比盤纏的蚯蚓,挑起擔來步伐倉促,十分吃力,草鞋上也不知是水還是汗,走在路上一步一個腳印。汗水將眼睛模糊了,才停下來,用手掌一抹,繼續挑擔趕路。冬天,他下穿短褲,上穿打著補丁的長袍,胸前由於飯菜長期浸潤而無比光滑。

  兵桃比之驊大一歲,之驊經常進出兵桃家,看爺孫倆做事,看他們吃飯。

  一到夏天,之驊就疰夏,整天不吃飯,光吃點豆腐花,還偏要吃一種野芹菜,人瘦得皮包骨。每每看到四老倌和兵桃吃出一片響聲,之驊的食欲就被勾了起來。他們的飯裡總有各種雜糧:紅薯塊、紅薯絲、蠶豆、碗豆,還有蘿蔔絲,比那些白米飯香甜得多。

  四老倌的嘴巴極歪,飯扒進嘴裡,要不停地用筷子往裡塞,吃頓飯也是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秋園常讓之驊端著飯和他們一起吃或換碗雜糧飯吃。之驊學著他們吃飯的樣子,他們扒一口,之驊也扒一口,然後使勁嚼,最後咕咚一聲,一口飯就咽到肚子裡去了。

  四老倌他們炒菜,只須用塊豬肉在鍋底抹一抹,炒出來的菜偏偏好吃。之驊就喜歡吃他們的菜。特別是用瓦片烤的小鹹魚,兩寸多長,不洗,放在一塊蓋屋用的瓦上,把瓦片放在煮好飯後的餘火上,過一陣,小魚被烤得金黃,嘣脆噴香。兵桃能吃上這種魚,就算美味佳餚了。他眼睛放光,死死盯著魚碗,只要爹爹稍有疏忽,一條魚便飛快塞進嘴裡。也有失算的時候,魚還沒夾穩,筷子就被爹爹的筷子壓住了:「少吃點,太鹹。」

  其實,爺孫倆有那些田,足夠了。四老倌要吃好、用好、穿好也不難,但他一味苦吃、苦做、苦摳。這只是苦了孫子兵桃,跟著爹爹一年四季都是青菜、蠶豆,拌黃瓜、醃茄子,吃頓葷腥要等過年過節。

  有人聽到他開導兵桃:「吃,總是空的,牙齒碰一碰,就過去了。你叫得出菜名,想得出菜式,三天兩頭念一念,在心裡盤一盤味道,不也是一樣的吃嗎?」

  冬天,四老倌開始串門。長齊腳踝的舊棉袍下,一雙爬滿青筋的瘦腳套著無跟的爛棉鞋,烏黑的腳後跟裸露在外,粗糙得像老槐樹皮。一雙乾瘦的手伸向彼此袖筒取暖,手背就像洗不乾淨的抹桌布,指甲很長,裡面嵌滿了污垢,指甲下端呈現出十個白色半圓。有人說他這雙手是挖財握寶的手,為此他專門花了一個銀元,請一個下癱的麻衣相師算過命。那相師對他的手大加讚美,說這十個白色半圓比別人的明顯、比別人的大,可以摟十個太陽、攏一片金光,好比抱堆金子。

  聽了麻衣相師的話,四老倌更是神魂顛倒、喜形於色,更頻繁地東家進、西家出。

  串門聊天時,自然少不了講起日本鬼子進村的事。他崽和媳婦吃虧就吃在怕髒,不肯躲到糞坑裡,硬是要躲到柴堆裡。鬼子一進屋好像就知道柴堆裡有人,一陣工夫,就把那麼大一堆柴掀開了。

  鬼子把崽和媳婦捉走時,四老倌抱著兵桃就站在糞坑裡,糞水齊了腰子,也不能作聲。從糞坑裡上來,全身白花花的,爬滿了蛆。帶著兵桃跳進塘裡,蛆就到水裡去了。撿了兩條命,活到如今。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靈驗,靈驗。」他又想起了麻衣相師的話,說不定哪天,自己能成為一個大財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