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本芬 > 秋園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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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秋園未及與楊參謀謀面,董太太就領著四個人送來了聘禮,他們每人頭頂一張小方桌,魚貫走入葆和藥店。小方桌是從喜店租來的,專門用於送訂婚大禮,桌子由竹子編成,邊長一尺五寸,中央安一個碗口大的竹圓箍。桌面上鋪著紅綢布,聘禮就放在紅綢上,計有四件旗袍、一對金戒指、一對秋葉金耳環、一雙金鐲子,還有四雙緞面平底布鞋。 秋園出嫁那天,看熱鬧的人山人海。送親的和迎親的分乘八頂藍色大轎,這叫雙娶雙送。新娘子坐一頂花轎,吹鼓手在一旁奏樂,這種出嫁場面當時在洛陽算得上高規格了。結婚典禮在河洛飯店舉行。主婚人是國民政府參軍處的參軍。國民政府主席林森送了賀喜對聯。 秋園躲在紅綢布後面,對外面的熱鬧心不在焉,只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便偷偷地掀起蓋頭來。新郎一副文官打扮:頭戴禮帽,腳蹬圓口皮鞋,胸前戴朵大紅花,國字臉白白淨淨,面相誠篤忠厚。此時此刻,秋園才算放了心。 仁受在洛陽安家的承諾卻沒有兌現。一九三二年底,國民政府回都南京,秋園也跟著仁受到了南京。 秋園一心想讀書。那時正值陰曆十月,沒什麼學校可考,她就參加了婦女職業補習班,學習縫紉、刺繡、編織。周圍同學多半是結了婚的婦人,其中最大的有三十歲,秋園年齡最小。 仁受在南京大沙帽巷租了兩間住房。他的薪水並不高,每月九十塊銀元,碰上國難當頭,薪水九折,每月實際還領不到九十塊。兩個人生活很是節儉,每天早上一人一個燒餅、一個雞蛋,再加一壺開水。飯後就各幹各的,仁受上班,秋園去婦女補習班。晚上,仁受教秋園寫字、讀書、念詩,待她就像個小妹妹。逢仁受休息,兩人常去夫子廟玩耍,秋園總會買上一盆小花帶回家養。不久,租屋過道裡就高高低低擺了一溜兒花,不名貴,倒也煞是好看。 仁受是湖南鄉下人,幼時母親即過世,父親做點小本生意——挑著貨郎擔子走村串巷,賣些罎罎罐罐之類的窯貨養家糊口。由於四十歲才得仁受這一子,父親下決心要送兒子讀書。 仁受很快顯出聰慧資質,吟詩作對都有模有樣,還寫得一手好字。教書先生叫李經輿,是地方上有名的文人,頗喜歡仁受。李先生有很多學生在外當官,待仁受長成少年,李先生便讓一個在國民政府做官的門生將他帶了出去,以免鄉下地方埋沒人才。 十六歲的仁受便離開了家,獨自在外闖蕩,當了上校參謀,如今又給自己娶了親。 在南京安家後,仁受就惦記著要把老父接來一起生活。不久,由堂弟楊均良護送,八十四歲的仁受父親來到了南京。老人家已雙目失明,仁受請了個保姆專門侍奉他。儘管仁受百般孝敬,父親還是想回老家。老人家天天哭,怕自己死在城裡,說要死在鄉下、要睡棺材、要埋在山上。仁受萬般無奈,只得又寫信請堂弟來把父親接回老家,並讓父親寄住在堂弟家裡,每月給堂弟三塊大洋作為生活費。算了算,老人家在南京只住了八個月。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軍攻陷南京。 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日軍佔領南京前,不時派軍用飛機到城市上空偵察。雖然飛機飛得很低,但日軍既沒遭到防空炮火阻擊,也沒遭到軍用飛機攔截,有時連防空警報都沒響。更可笑的是,一些南京市民竟然在街上擺了桌子,拿根長竹竿去戳飛機。 數月之後,南京大屠殺發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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