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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

  秋園十二歲那年的春天,來得很是蹊蹺。前兩日還需穿棉袍夾襖,隔天氣溫就升至二三十度,太陽底下恨不得著單褂了。天井裡的一叢迎春,仿佛不經蓓蕾孕育就直接爆出花朵。葆和藥店門前那株垂柳,數月來乾枯失色,卻似乎一夜之間便抽出細嫩葉芽,陽光照耀下如淡綠的碎金,在早來的春風裡無知無覺地飄蕩。

  那日梁先生診完一個病人,踱進內室,手裡舉著兩張票子,一臉高興的神氣,對女眷們說:

  「剛才來看病的客人在市政廳做官,送了兩張遊園會的票子答謝我,我看就讓清婉和清揚去吧。」

  清婉是大嫂,清揚是二嫂。這兩個名字是她們嫁進梁家後,梁先生替她們起的。

  此次遊園會在報上張揚有些時日了,請的都是城中官員、名流或富紳的女眷。這種事在這個保守的古城算是首次。藥店雖說生意不錯,可說到底梁先生也不過是個郎中,按理說是拿不到票子的。此次意外得票兩張,他不由滿心歡喜。

  二嫂清揚還是小孩心性,活潑愛玩。平日裡她除了縫縫繡繡,就是幫著切藥、晾藥、配藥,除了家裡那幾個人,誰都見不到,悶都悶死了。她馬上笑嘻嘻地站起身,從家公手中接過票。

  大嫂清婉擔心自己那雙小腳,神色間不免有些扭捏。清揚馬上說:「姐姐,這整個洛陽城,還能找得出幾雙我這樣的大腳?去遊園的太太小姐,怕不都是小腳……」大嫂立刻被說服了。

  遊園會那天一大早,清婉、清揚就起來打扮:臉上胭脂水粉一樣不缺,身上套著自己最好的織錦緞夾袍,高高的立領把脖子撐得長長的。袍子的腰身特別緊窄,二嫂有點胖,邊穿邊吸氣,嘴裡直叫「哎喲」。秋園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她們,羡慕了一番她們的漂亮衣裳,就照常上學去了。

  下午三點從學堂回家的路上,秋園感覺城裡有點奇怪。店堂裡的人都從店裡出來了,三五成群地聚在門口議論紛紛。路上行人神色間自帶一番倉皇,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

  秋園回到家,發現葆和藥店那兩扇朱紅大門大白天破天荒地緊閉著。門前圍著一堆人,隔壁金店的掌櫃也不做生意了,布店的掌櫃也跑出來了。看見秋園,他們都轉過身來。

  「船沉了。」在一張張翕動的嘴裡,秋園聽明白了這三個字。

  洛河裡那條畫舫遊船幾乎是在一眨眼間沉沒的。那些小姐太太擁擠在一處,在人們反應過來之前,遊船迅速失衡,一頭紮進水中,飛快地消失了。清婉和清揚都在那艘船上。她們裹著她們的織錦緞窄袍,喪生在洛河裡面。

  辦完兩位兒媳的喪事,梁先生就病倒了。身體受了早春的風寒,邪毒入侵。身病加心病,終至一病不起,不過短短半個月就病故了。可憐梁先生一生幹的都是懸壺濟世的事,卻沒料到自己會英年早逝。

  梁先生纏綿病榻的半月間,一直是秋園的大哥秋成陪床。他在父親身側搭了個小榻,衣不解帶地伺候。辦完父親的喪事,秋成便得了怪病——全身乏力,顫抖個不停。病名無從查考,病因倒可想而知:半個多月裡,失妻喪父,連辦三場喪事,這年輕人撐不住了。

  秋園的童年時代結束於十二歲——那年春天,她失去了三位親人。

  親手送走自己的親人,這只是開頭。在以後的漫長歲月中,秋園生下五個孩子,帶活三個,夭折兩個。四十六歲,她埋葬了丈夫。秋園自己活到了八十九歲。去世前那幾年,她常說的話是:「不是日子不好過,是不耐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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