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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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身邊總是有那麼多男人,小麗總是很有錢,她總是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消耗他們的錢,說,沒有錢的人自己是不會交往的。柳依依不由得想,這不就是個網絡妓女嗎?這樣她對網絡交友沒有好印象。可小麗這麼久也沒出過什麼事,於是柳依依給自己起了個網名「似夢如煙」,就進入了情感聊天室。進去了才知道世界這麼大,人這麼多,又是這麼自由。平時看見男人一個個還很文雅體面的,在這裡才知道那體面掩飾著多麼強烈的欲望。有時說不了幾句就進入話題,你是不是跟老公不和諧?是不是很寂寞?需不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的安慰?然後就要求視頻對話,或者索要電話號碼。 柳依依感覺,如果只是追求身體的交流,很容易,太容易了,沒想到事情可以這麼容易,像餓了下樓去買一份肯德雞。柳依依開始很不適應,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呢?人是人啊!沒過多久就釋然了,空氣已被毒化,愛情不再值得珍惜,也許,網絡時代的觀念要徹底改變,愛情網絡化了,也還叫做愛情。已經有女人在網上討論一輩子睡幾個男人合算,也許自己面臨的問題真的就是「睡男人」,而不是什麼別的。這多麼簡單,又多麼悲哀啊!意識到自己也會有這種想法,柳依依感到害怕,難道,愛作為女人的生命主題真的已經發生歷史性改變?我們已經來到一個重新定義愛情的時代? 柳依依在心裡否定了網絡戀情的可靠性,但仍然被那種莫名的期待感推動著,在裡面漫遊,上了癮似的,被那麼多男人包圍著,也有了找回自信的感覺。中午休息的那點時間,下午收市以後,晚上宋旭升不在家,她都在網上漫遊。只是在玩一玩排遣排遣寂寞吧!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又疑心這種說法是一種自我欺騙,真實的目的對自己也要暫時掩蓋起來。有幾次她鼓起勇氣問自己,是不是想找一個男人?那麼,只是想找一個男人呢,還是想找一個愛自己的男人? 目的很明確,又很含糊。心總如箭在弦上,卻沒有射出。終於,柳依依在聊天室大浪淘沙似的淘出了一個人,網名叫「風華歲月」的,談得很投機,也有情調。她覺得到這個年齡已經不適合抒情,甚至傾訴,誰還會有興趣聽呢?但她還是把感情的寂寞告訴了對方,試探著他是不是會像別人一樣很快地就會談到床上的事情?竟然沒有。這讓她感到了一種安慰。互相問到年齡,對方說自己二十七歲,叫小凌,是麓城大學的一個研究生。 柳依依突然非常失落,跑到鏡子面前看了看自己,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悲觀,至少,應該比實際年齡顯得小吧,就回到網上,說是三十歲。小凌說,很想見到你。柳依依說,你見姐姐幹什麼?去找個妹妹吧。經不住小凌一再要求,說再不見面自己就沒心學習,畢不了業要她負責。這撒嬌的話讓柳依依萌生一些不可抑制的想像,想著應該找機會試一試自己的魅力,就同意了。 這天收了市,柳依依去赴約了。到一個小男人那裡去試一試自己的魅力,這種冒險讓她感到期待的心跳,又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夠控制局面。她對自己說,見見面怕什麼呢?不是天天跟人見面嗎?在街角她忽然瞥見一個自動售套機,已經走過去了,心中一動,又轉了回來,等到四周無人,迅速丟了兩個硬幣,跳出一隻,閃電般捏 住,燙手似的,塞在挎包裡。她預感到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然為什麼這街天天經過,自己從來沒注意到這牆上掛了這麼一個玩意兒呢?這種預感讓她很不安,停了下來,想著是不是拐上回家的路。一輛出租車駛過來,她下意識地一抬手,車停住了,她就做夢似的上了車。 在荷韻西餐廳門口,小凌拿著一枝玫瑰在等她,那是接頭的暗號。柳依依見他那麼年輕,幾乎沒勇氣走過去。轉念一想,他哪會知道自己是誰呢?遠遠地站住猶豫了一下,見小凌四下張望,就扭過頭走了幾步,裝作是一個路人。似乎就要一直往前走,轉回去了,但那枝玫瑰花在她眼中一晃,花枝搖盪,很是生動。在重溫浪漫的誘惑之下她就過去了。打了招呼後,柳依依觀察小凌的表情,並沒有一點驚訝的表示,似乎都在想像之中,就放了心,找了一間小包房說話。柳依依說:「我後悔來了,你還是個男孩呢。」 小凌說:「別這樣說我。再說你怎麼看也不像三十歲的人。你怎麼把自己的真實年齡說出來了?誠實,我就喜歡誠實的女孩,誠實。」 她知道他在信口開河,心裡還是很舒服,笑了一笑說:「你說的話很實在。」 他說:「小一點點就不能有感覺嗎?」 柳依依說:「怕你沒有感覺。」 說了又後悔了,這不是承認自己的被動地位嗎?她沒話找話說:「這枝玫瑰很漂亮。」 小凌說:「我覺得花第二漂亮,你第一漂亮。」 柳依依心裡很受用,嘴裡說:「在哪裡學的甜嘴巴?」 說了一會兒話,他忽然說:「本來今晚上要去做家教的,你約我,我就推到明天了。」 柳依依想,時間是你定的,怎麼說我約你呢?說:「耽誤你賺錢了。」又說:「你還要賺那點錢?」 小凌說:「你不是也當過學生嗎?」又說:「學費一年幾千呢。」 這個話題讓柳依依覺得不爽,自己不是來聽他訴苦的。她想把這個話題打發過去說:「你畢業就好了。」 他說:「還有兩年,怎麼熬得過去?」 柳依依忽然感到了有一種壓力,有責任幫助他度過艱難的學生時代似的。 說話的時候小凌回了幾個信息。柳依依說:「女朋友管得這麼緊呀?」 他表情不自然地說:「沒有,真的沒有。」 她說:「沒有女朋友?」 他說:「沒有,真的沒有。」 她笑了笑說:「沒有管那麼緊?」 他怔了一下,說:「沒有,真的沒有。」 她不去細究,情緒卻打了折扣,幾乎不想再說下去。轉念一想,自己有丈夫,他有女朋友,這對自己並不是那麼不公平。網上來的情緣,能要求那麼高嗎?想要求高,那就沒有。小凌說去洗手間,好一會兒沒回來。柳依依懷疑他是打電話去了,掏出手機撥了他的號,果然占線。等他回來,她說:「要排隊吧?廁所太小了。」 他馬上說:「是的,是的,等,等。」 付款的時候柳依依希望他做一個姿態,給自己一點面子,然後自己搶著把錢付了。見他不動,她把錢交給服務員,感覺到自己丟臉了。 站起來要走了,他忽然把頭湊過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說:「好美啊。」 一句話差點解除了柳依依的武裝,但還是閃開了說:「第一次見面呢。」 他說:「不是認識很久了嗎?」 又來摟她的腰說:「身材不錯啊。」 柳依依身上有點發軟,讓他摟著。出了門柳依依說:「下次再見吧。」 他說:「這麼早,不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嗎?」 柳依依心裡一驚,想著自己要的只是一個男人,這就算不錯的人。忽然想到剛才付錢他姿態都不做一個,沒了情緒說:「下次,下次。」 安慰似的拉了拉他的手,就離開了。在路上,她想,被甜言蜜語灌暈的女人是可憐的,而灌不暈的女人是可怕的。自己寧肯可怕,也不能可憐。 以後柳依依還跟小凌在網上來往,只是冷靜了一些。他的熱情卻更加上來了,每天發過來幾束玫瑰,說,沒想到你這麼漂亮,看上去也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多。柳依依畢竟已經過了幾句話就能灌暈的年齡,暈一會兒也會冷靜下來。這些話顯然不真實,不過沒關係,耳朵受用就可以了。她在心裡問自己,你要的到底是什麼?一個愛人,那不實際,一個 男人,這就可以了。至少,在這裡安全感還是有的,不會像有些女人碰上了無賴,死纏爛打,甚至威脅說錄了音錄了像,把第一次作為要永遠繼續下去的理由,否則還要出錢買斷,讓她們吃雙重的啞巴虧。她需要安全感,她沒有決心和勇氣去摧毀眼下這種中產階級的舒適生活。對一個女人來說,這非常重要,也值得珍惜,也就是說,除了琴琴,還有需要考慮的東西。 到底要找一個什麼人,柳依依不能回答自己。在沒回答之前,她不想再往前走。畢竟,自己心中還是期盼著一份純正的感情,那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可是,會有這種可能性嗎?小凌要求再次見面,她就找理由拖延,想著再次見面,那就一定會去「休息」了。終於有一天,他在說了一大堆好聽的話之後,問她能不能幫他一個忙。柳依依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回了信,問他什麼事需要幫忙。他說,學校催交學費了,否則不能登錄考試成績,無法畢業,問她有什麼辦法沒有。男人要女人想辦法,柳依依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她心裡陰鬱地一笑,回信說,你不是在做家教嗎?他說,想在你那裡扯八千塊錢,畢業賺了就還,姐姐一定會體諒我的困境的。柳依依說,讓我想想。就下了線。 這件事柳依依想了兩天,不是想給不給錢。錢肯定是不給的,給了就回不來了,那是一定的。她想的是「均衡」這兩個字,這是世上萬事萬物的存在狀態。找個丈夫,他很成功,他難免花心,你享受了他的成功你就要忍受他的花心,這是均衡;找個情人,他很年輕,你就要倒貼,這也是均衡。當年自己跟秦一星何嘗不是浪漫掩蓋下的均衡?這很正常,沒有奇跡發生,更不能指望發生在自己身上。均衡是情感生存的合理性,又是人性的悲劇性。這樣想著,柳依依心灰意冷,中斷了這次網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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