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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第90章

  不可能,的確不可能。柳依依明知別無選擇,但還是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中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結論還是不可能。天下哪有女人不希望丈夫發達的?要他發達,又要他安分,這可能嗎?跟許多女人一樣,柳依依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這樣想著,柳依依真的希望宋旭升就是男人中的一個異類,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他也是從來不做的。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還是忍不住要這麼想,不然怎麼想呢?離婚嗎?這個想法從心裡跳出來,把自己嚇了一跳,馬上就否定了。離了婚自己怎麼辦,琴琴怎麼辦?誰能保證換一個男人就會好些?還有,再到哪裡去找另外一個男人?否定之後柳依依感到了屈辱。回想當年自己是多麼驕傲,半點委屈都咽不下去,可是,這驕傲在時間之流中,在夏偉凱、秦一星,還有宋旭升那裡,不知不覺地,被一點一點地磨蝕了。一個女人,能說當年嗎?

  她坐在梳粧檯邊,對著鏡子長久地凝視自己,像凝視一個陌生人。這已經不是當年的柳依依了,自己不服也得服。淚水沁出來,鏡中的影像模糊了,那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對她的記憶還停留在當年,現在突然見到,那模樣有點接受不了似的。時間的潮水湧上來,又退下去,鏡中幻化出許多熟悉的身影,真真切切,在悠遠的歲月深處向自己遙遙召喚,定睛一看,又倏地消失了。

  那麼,這麼認了?這個念頭在柳依依心中一閃,馬上就否定了。困獸猶鬥,何況我柳依依?怎麼辦呢?她想找苗小慧商量一下,把話筒拿起來,又沉重地放下了。一個女人,她攏不住自己的男人,這不是什麼有光彩的事情,她丟不起這個臉。天下有多少女人在痛苦之中隱忍啊!只能孤軍作戰,這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戰爭,也是一個女人對整個世界的戰爭。是的,這就是戰爭,一樣的殘酷,一樣的生死攸關。天下有多少女人在這看不見的戰線上殘酷而慘烈地孤軍作戰啊!柳依依對著鏡中的影像張合著嘴唇,似乎想宣讀一個戰爭宣言,又咬緊下唇,皺著眉,細眯著眼,死死咬著,是不咬出血來誓不罷休的神態。突然,她把牙齒鬆開來,對著鏡中的影子綻放出一個陰鬱的媚笑。

  這天晚上,宋旭升回家已經快十二點,進了門看見柳依依還在客廳看電視,邊換棉拖鞋邊說:「怎麼還沒睡?」

  又自言自語地說:「跟他們喝茶去了。」

  突然發現琴琴在沙發上睡著了,吃驚地說:「琴琴怎麼睡在這裡!」

  柳依依瞟他一眼,繼續看電視。宋旭升說:「這麼冷的天,凍壞了誰負責?」又說:「蘇姨呢?」

  就要去敲蘇姨的門。柳依依叫住他說:「琴琴坐在這裡不肯睡,一定要等爸爸回來。」

  宋旭升嘖嘖幾聲,搖著頭說:「什麼意思呢?」

  柳依依說:「是她自己不肯睡,明天你問她。」

  宋旭升抱了琴琴去臥室說:「沒見過這麼狠心的人!」

  柳依依關了電視,跟上去說:「真的沒見過這麼狠心的人!」

  宋旭升給琴琴脫衣服,蓋好被子說:「我琴琴才這麼點點大,」左手小指翹起來,「幾根嫩骨頭,你折騰她!」

  柳依依說:「你還知道她幾根嫩骨頭?她這麼點點大,她什麼時候看見她爸爸?早上她去幼兒園你還在打鼾,晚上她睡了你還沒回來,家裡連個賓館都不如!賓館除了睡覺還吃餐飯,在我們家裡碰上哪年八月飄鵝毛雪的那一天回來吃一餐飯,還要通知蘇姨多抓幾把米,哪點像個家呢?」

  宋旭升說:「他們在賓館打牌就睡在那裡了呢,我還回來了呢。」

  柳依依點頭說:「賓館裡好,半夜還有女人敲門打電話。天天做新郎,怎麼會沒有吸引力?」

  宋旭升說:「那是他們,我沒有,我回來了。」

  柳依依說:「那你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別人都犯錯誤,你是絕對不犯的,錯誤在你面前翹著胸脯扭水蛇腰你都不會去理她。你人回來了,心回來沒有?你回來了,細菌也回來了。」

  宋旭升不做聲,只是冷笑。柳依依說:「踩了你的痛腳腳吧!」

  宋旭升說:「愛怎麼想你儘管去想,拉登和布什都管不著。你想像力豐富你還可以想得更生動些。」

  柳依依哼一聲說:「可以肯定生活比我的想像力要豐富得多。」

  宋旭升說:「你什麼不知道?你什麼都知道。生活的確比我的想像力要豐富得多。別說我沒做壞事,做了點壞事也沒有那麼對不起你。」

  柳依依一怔,馬上體會到了其中惡意的暗示,伸手去推宋旭升,卻被他用力推在床上,差一點壓著琴琴。她雙手撐著床沿,身子軟下去,軟下去,坐在地板上嗚嗚哭起來:「你害人啊!你那麼計較你早點說,你到今天才說,你不是害人?再說你自己又是一張白紙?」

  宋旭升說:「有些事我悶在心裡悶死就算了,但是你總不能還要求別人把你當一個聖女供起來吧?」

  柳依依伏在床沿上哭著:「他害人。他害人!」

  宋旭升說:「那首先是你自己害自己。」

  過一會兒過來又摸摸她的頭說:「都這麼晚了,說什麼樓上樓下都聽見了。」

  扶起她躺到床上。柳依依昏沉沉地,和衣躺在被子裡。宋旭升說:「穿夾襖睡呀?」

  幫她脫了衣服。柳依依軟綿綿地由他擺佈,恍惚中想起了過去的某個瞬間,也是一個冬日的夜晚,自己和衣倒在床上睡著了,秦一星來了,幫自己脫衣服,自己四肢無力地讓他擺弄。縮在被子裡柳依依用力地回憶,那個夜晚,後來又做了什麼沒有?應該是做了的,但怎麼也記不起來了。許多記憶重疊起來,跳動,閃耀,在大腦深處模糊一片,終於消逝了。

  第二天晚上宋旭升十點多回來,在門口報功似的說:「我就回來了!」

  看見琴琴仍然在沙發上睡著了,馬上沉下臉,在蘇姨住的小房間門上踢了一腳,嚷道:「你也這麼狠心啊?」

  蘇姨開門出來,眼睛瞟著柳依依:「我,我……她,她,我……」

  宋旭升說:「抱琴琴去床上睡!」

  蘇姨走到沙發邊對柳依依說:「那我還是抱去了啊,他要我抱的。」

  就輕輕拍著抱走了。宋旭升說:「這是你自己身上跌下來的肉,你摸摸自己的心有多硬?」

  柳依依輕笑一聲說:「要摸的人不是我。我下了班就守著她,幾年了,電影沒看過一場,跳操都沒怎麼去跳了,我還要摸自己的心!」

  接下來的一天,宋旭升早早地回來了。蘇姨對琴琴說:「爸爸回來吃晚飯了,沒打他的米呢。」

  宋旭升說:「我下面吃。」

  柳依依說:「蘇姨看還有什麼好菜沒有?」

  開了冰箱去找菜。琴琴在看電視,正在講十二生肖。宋旭升把琴琴夾在膝中間,兩人掰著指頭把生肖一個一個數下來。琴琴說:「我屬龍的,好,在天上游泳,爸爸屬豬,不好,囉囉囉地叫。爸爸你為什麼要屬豬?」

  宋旭升說:「爺爺奶奶要爸爸屬豬。」

  琴琴說:「那是你和媽媽要我屬龍嗎?我是媽媽生的,怎麼還有一個爸爸呢?」

  宋旭升說:「你看小青蛙,也有青蛙爸爸青蛙媽媽。」

  琴琴皺了眉頭在想是怎麼回事,宋旭升把她抱起來說:「這麼大了,還要爸爸抱,醜不醜?」

  她說:「不醜,還漂亮。」

  宋旭升哈哈大笑說:「我的女兒是小龍女呢。」

  用鬍子去紮她的臉。琴琴說:「有幹蛤蟆味道。」又說:「我是龍,爸爸是豬。爸爸,你囉囉地叫。」

  宋旭升就噘了嘴學豬叫,琴琴說:「好像,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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