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第73章

  事後柳依依非常後悔。本來早就給自己定下了原則,決不屈從於這種沒有來頭沒有承諾沒有安全感的臨時性激情,決不在這種曖昧的狀態上發展關係,一不小心,竟越過了給自己劃的這條紅線。第二天她去跳操,從門口的安排表上知道教練姓江。江教練見了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似乎昨天晚上那一幕根本就沒有發生。他的神態讓柳依依更加後悔,自己簡直就是臨時性的代用品,純粹的欲望對象。她恨自己,恨江教練,恨來恨去,發現最恨的還是秦一星。如果不是他,自己怎麼會這樣犯賤?

  犯賤。想起昨晚的經歷,柳依依偷偷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當時進了房間就由不得她了。原來想著至少還有一個過程,培養一點情緒吧,沒有,直奔主題。出於自尊她還忸怩了一下,可他那樣有力,就只能由他擺佈了。十二點鐘他走了,說有人催他回去。這時她才明白,今晚自己是服從了一種精心的安排。

  我不蠢啊,我當時怎麼那麼蠢呢?情令智昏啊!柳依依不願承認這一點,又想著自己的錯,是秦一星害自己犯下的。自己要報復他,讓他也嘗嘗背叛的滋味。可報復他,實在也是因為太在乎他啊!而且,說是報復他吧,讓他知道,那是不行的,不讓他知道,那又沒有意義。讓他知道?不讓他知道?柳依依在這個怪圈中轉了半天轉不出來,最後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報復秦一星只是個藉口?她不願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想著逃避自己也是逃避生活的一種方式,就乾脆不去想。

  柳依依提心吊膽地等了幾天,怕身上會有什麼不好的反應。幾年前跟阿裴的那一段經歷,自己是吃夠了苦頭的。她以女性的細膩和敏銳體驗著身體的變化,似乎有問題了,隱隱的不適,明顯了,幾乎確定了,幾乎要去看醫生了,準備去了,卻又感到其實並沒有什麼情況,是虛驚一場。過了一個星期,她確定沒問題了,放了心,又開始第二個擔心,希望每個月都會來的朋友能準時到來。

  柳依依掐著指頭算日子,過了一天,她有點緊張,又過了兩天,還沒有來,她更焦慮了,後悔得要命。內心的衝動,靈魂的燃燒,什麼屁話!想不到自己竟把這屁話當了真。那片刻的激情,既沒有真情又沒有安全感,連個兜底的人也沒有。去找江教練?那不可能。他一個不認賬,那自己是半句話都沒有,徒然地自取其辱。再過兩天,她覺得不能再等,想告訴秦一星有情況了。自己實在也不能肯定到底是誰惹的禍,她感到委屈,做個女人,要承受這麼多,憑什麼?

  秦一星聽到這個消息,吃了一驚,掐著指頭算了又算,又去看日曆上的日期,說:「很小心啊!」

  柳依依說:「你什麼意思?」

  秦一星說:「沒有別的意思,我想一定是你這個月不太正常。」

  馬上開車去買了試紙回來,叫柳依依去廁所小便。兩個人做試驗似的試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不幸的事實了。柳依依說:「那怎麼辦?」

  秦一星說:「只有去醫院拿掉,還能怎麼辦?」

  柳依依見他認了賬,有了一半的放心說:「我不去醫院,我怕,人家怕嘛!」

  秦一星說:「那怎麼辦?」

  柳依依說:「就讓他去。」

  秦一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什麼?不行!」

  他越緊張,她就越安心。她說:「那你想個別的辦法,反正我不去醫院,我怕痛呢,痛呢。」

  秦一星臉皺起來,嘴唇、鼻子、眼睛和眉毛都往中間擠著,連連歎氣說:「唉,唉,唉!」又說:「求你饒了我好不好?」

  柳依依心軟了,馬上又覺得,這很危險,她硬了心腸說:「求你饒了我吧!」

  秦一星說:「去醫院是唯一選擇,沒有第二條路。」

  他的自私使她心更硬了,說:「怎麼沒有?你可以離婚,我也可以做單身媽媽。」

  說出這些話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誰說只有一條路呢?」

  秦一星坐在那裡喘氣,好一會兒說:「你要我答應你什麼?」

  柳依依心裡跳了一下,馬上說:「答應我不去醫院。」

  她沒想到自己能反應這麼快。秦一星說:「這不是你的真實想法。」

  柳依依說:「那你把我的真實想法告訴我。」

  秦一星連連歎氣,忽然抬起頭來,說:「柳依依。」

  像是哀求,又像是怨恨。柳依依心裡一驚,說:「秦一星。」

  像是怨恨,又像是哀求。

  秦一星走了,柳依依給苗小慧打電話:「看他那麼可憐,我就聽他的算了。」

  苗小慧說:「可憐的人說不可憐的人可憐,你這人怎麼這麼好呢?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聽了他的,你就沒什麼話可講了。別人跟個老闆跟幾年,要房要車,還要青春補償,你真的淨身出戶呀你!」

  柳依依說:「我沒有那麼想過,我那麼想就把自己這幾年的感情都否定了。」

  苗小慧說:「什麼叫金屋藏嬌?一個金字,一個嬌字,就是事情的本質。沒有金藏不了嬌,沒嬌,金也不會來藏,這其實是一種市場行為。既然有個金字在這裡,不妨把事情做徹底點,五十步跟一百步有什麼不同嗎?」

  柳依依說:「你不知道,我還是愛……唉,愛,唉……愛,不說這個字,太偉大了,我真的是真心喜歡他的。他也是愛……唉,愛,唉……唉,又說錯了,他也是喜歡我的。沒騙你。」

  苗小慧說:「那麼喜歡你怎麼不給你一個歸宿呢?我只看結果。」

  柳依依忽然覺得苗小慧說的是對的,對自己的感覺有了懷疑,難道自己這幾年都想錯了?她說:「那我怎麼辦?」

  苗小慧說:「你今天有一步能將軍的棋你不走,明天你手上沒這步棋了看他會不會理你?」

  柳依依覺得苗小慧說得對,可這個對讓她不敢正視。她說:「就算他現在不理我了,我自己也得去找醫生,是吧?」

  苗小慧說:「唉,依依,你真好啊,可做女人不能這麼好啊!這是一場鬥爭,看誰心狠,有韌性。他不答應你,你到他家去,到他單位去,看他能不能承受?從來就是穿皮鞋的怕穿草鞋的。既然是鬥爭,就沒法不殘酷,不然怎麼說做女人呢?做,女人她,她總得去做啊!」

  又告訴她,自己的一個熟人,利用這樣的機會,硬是從男方擠出了二十萬。放下電話柳依依心裡怦怦跳了半天。難道自己只能這樣去面對秦一星?她實在不願這樣,可一想又應該這樣,也只能這樣。說到底是他對不起自己,咬他一口,割他一刀,也是他罪有應得。柳依依把牙齒咬了又咬,磨得霍霍地響,仿佛在將一把刀磨得鋒快。

  第二天見了秦一星,柳依依又動搖了。就是這個人,幾年來照顧自己,事無巨細,無微不至,連內衣內褲都不知幫自己洗過多少次,現在自己不但要他認了這事,還要咬他一口,割他一刀,實在是不忍,不忍。哪怕他這樣對不起自己,可自己還是跳不出這個愛字。也許,這是不對的,可是,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這是一種本能,沒有道理可講。她想,自己既然能夠容忍他,當年怎麼不能容忍夏偉凱呢?她不能回答自己。秦一星要帶她去醫院檢查,似乎是怎麼也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柳依依跟他去了醫院,拿著紙杯在廁所取了尿樣,看見樓下有兩個穿白衣的人推著一輛擔架車,上面躺著一個人,後面跟著一個女人在嗚嗚地哭。她想著這個死去的男人真的有福,死了還有人這樣痛哭。

  柳依依拿了化驗結果,看見單子上蓋著紅色的章,是「陽性」兩個字,心裡倒有一種放心的感覺。走到大門口,秦一星不知從哪裡閃了出來,示意她等著,就把車開過來。上了車柳依依把化驗單給他看,他瞟了一眼,臉色陰了下去,又勉強笑了笑說:「醫生說什麼時候做那個小手術?」

  柳依依說:「我沒覺得它有多麼小。」

  又幾乎是掙扎著說:「別要我去吃那一刀吧!」

  秦一星猛地把刹車一踩,柳依依身體往前一沖。秦一星沉著臉說:「你是什麼意思?」

  柳依依細聲說:「我就是怕痛。」

  秦一星又啟動了車,緩和了口氣說:「沒有比這種小手術更小的手術了,根本不叫手術。」

  他的自私激怒了她,說:「我的肉不是肉,它不怕痛?現在哪個女人不是愛自己愛到骨頭裡,讓她吃這麼一刀那就是天塌下來了。你說不叫手術那我就不動了,打麻藥還不叫手術?」

  秦一星說:「你怎麼知道要打麻藥?」

  柳依依知道說漏了嘴,馬上說:「苗小慧,苗小慧她告訴我的。」

  她為自己編故事的水平感到吃驚,「那是前年,我陪她去的,省婦幼保健院。」

  秦一星把她送到康定的樓下說:「我就不上去了,有人等我,開會,開會。」

  柳依依說:「我知道是開會,不一定要很多人到場才算開會。」

  秦一星沒聽見似的說:「醫生說還等幾天?」

  柳依依說:「醫生說十天,我……」

  秦一星說:「你要聽醫生的話。」又說:「我那裡有張存摺到期了,明天我去把你的學費存了,最後一年的生活費也一起存了,一萬加兩萬,行嗎?」

  柳依依鼓起勇氣說:「一年是十個月嗎?」

  秦一星說:「你六月就畢業了,還等到九月?好的,一萬加兩萬四。」又說:「我有那麼多錢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